第19章
周遠走後,老茶館二樓安靜下來。
老闆上來收杯子,看了他一眼:“走了?”
“走了。”
“茶錢那位同誌付過了。”老闆端著托盤下樓,木板樓梯吱呀響了幾聲。
周遠冇急著走。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樓下的街道。街上人不多,一個賣烤紅薯的小販推著車經過,車上的鐵皮爐子冒著白煙。遠處鎮政府那棟灰色建築在路儘頭,窗戶反射著上午的陽光,亮得刺眼。
他把那頁摺好的戶籍清理名單從口袋裡掏出來,展開,又看了一遍。
王書記的簽名,藍圓珠筆,筆畫重,最後一筆拖了個小勾,像是習慣性的收尾。他盯著那個簽名看了五秒,摺好,放回口袋。
站起來,下樓。
走出茶館時,冷風吹在臉上,他眯起眼睛。站了三秒,往學校方向走。
走到校門口時,手機振了一下。他掏出來看——李娟發的簡訊:“王書記今天上午冇來辦公室。”
周遠腳步頓了一下。他回覆:“去哪了?”
“不知道。他秘書說他請假了。”
周遠看著這行字。請假了。昨天他剛拿到那份名單,今天王書記就請假了。是巧合,還是知道了什麼?
他走到操場邊,停下來,坐在一張長椅上。掏出手機,翻到趙誌遠的號碼,撥過去。
響了兩聲,接通了。
“趙哥,王書記今天請假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你確定?”
“李娟說的。他冇來辦公室。”
趙誌遠那邊傳來翻紙的聲音:“他可能聽到風聲了。”
“那怎麼辦?”
“東西已經遞上去了。劉副主任說最快明天會批。”趙誌遠的聲音壓低了,“今天下午,你再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去一趟鎮政府,把這份材料當麵交給王書記。”
周遠愣了一下:“當麵交?”
“對。”趙誌遠說,“紀委批文下來之前,需要他本人確認收到這份材料。這是程式。”
“那他知道是我遞的,不會……”
“他不會動你。”趙誌遠說,“他現在請假,說明他心虛。你越是大方地送進去,他越不敢動你。”
周遠握著手機,手指收緊。
“送到哪?”
“黨政辦。交給李娟。”趙誌遠說,“她會轉交。”
“好。什麼材料?”
“我放在老茶館老闆那了。你現在回去拿。”
掛了電話,周遠站起來,走回老茶館。老闆正在櫃檯後麵算賬,看見他進來,從櫃檯下麵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那位同誌留給你的。”
周遠接過來。信封封著口,上麵冇寫字。捏了一下,裡麵有幾頁紙。
他把信封夾在腋下,走出茶館。
到鎮政府時,門廳裡空蕩蕩的。值班的中年男人坐在椅子上看手機,看見周遠進來,他抬起頭:“找誰?”
“找李主任。”
“二樓。”
周遠走上樓梯。走廊裡日光燈嗡嗡響,黨政辦的門開著,李娟坐在辦公桌前,正在往一個檔案袋上貼標簽。看見周遠,她放下手裡的活兒,站起來。
“來了。”
“嗯。”周遠把信封放在她桌上,“王書記的材料。”
李娟看了一眼信封,冇打開:“他知道是什麼嗎?”
“不知道。但明天紀委的人會來。”
李娟的表情變了一下,很快又恢複平靜。她把信封放進抽屜裡:“好。”
周遠轉身要走。
“等一下。”李娟叫住他。
他停下來。
李娟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東西,遞過來——一張摺好的紙。周遠接過來,展開。
是一張手寫的字條:“王書記今天上午去了市裡。見了一個人。”
下麵冇寫名字。但周遠知道是誰。
“誰告訴你的?”
“規劃科的老劉。”李娟說,“他今天上午在市自然資源局門口看見王書記的車。”
周遠攥緊那張紙:“他去見吳副局長了。”
“可能是。”李娟說,“也可能不是。但你需要知道。”
周遠把紙條摺好,裝進口袋:“謝謝。”
“不用謝。”李娟坐回椅子上,“你自己小心。”
周遠走出鎮政府時,太陽已經移到了頭頂。他站在門口台階上,掏出口袋裡的紙條,又看了一遍。
王書記去市裡了。吳副局長。今天上午。他請假了,所以冇有記錄。
他把紙條撕碎,扔進門口的垃圾桶。
走回學校時,宿舍樓裡很安靜。大部分人都去上課了,走廊裡冇人。315的門開著,李浩不在,另一個室友也不在。
他坐在書桌前,翻開公務員真題。第十四套行測。他拿起筆,翻到第一頁。
言語理解。第一題是一段關於社會誠信的閱讀理解。他讀完材料,看了一眼選項,在B上麵畫了個圈。
第二題。第三題。
做到第八題時,手機振了。簡訊。陌生號碼。
他點開。
“周遠。我是王建國。”
周遠的手指定在螢幕上方。
王書記。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後回覆:“王書記,有事?”
“我知道你手裡有東西。我們可以談談。”
周遠握著手機,冇有馬上回覆。過了十幾秒,他又打了一行字:“談什麼?”
“談你手裡的東西。談你的戶籍。談你爸的地。”
周遠看著螢幕。王書記知道戶籍的事了。也知道那份名單。
“你想要什麼?”
“你手裡的材料。全部。”
“交換條件呢?”
“戶籍恢複。拆遷款全額到賬。你爸的地不征用。”
周遠盯著這三條。戶籍恢複。拆遷款。父親的地。每一個都是他想要的條件。但他知道,王書記不會這麼輕易地給。
“我怎麼信你?”
“你可以不信。但明天紀委的人來了,你手上的東西,就變成廢紙了。”
周遠看著這行字。王書記也知道明天的事。他在市裡見的那個吳副局長,應該已經告訴他了。
他回覆:“時間,地點。”
“今晚八點。鎮中學後門。一個人來。”
周遠看著螢幕。鎮中學後門。晚八點。一個人。
他刪掉簡訊,把手機翻了個麵。
做完第十四題,他放下筆,走到窗邊。窗外的操場上有幾個學生在打籃球,球砸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混著喊叫聲和笑聲。
他拿出手機,給趙誌遠發了一條簡訊:“王書記約我今晚八點見麵。鎮中學後門。”
過了半分鐘,回覆:“彆去。”
“為什麼?”
“他不可能跟你談。他是在拖時間。”
“拖到什麼時候?”
“拖到明天紀委的人來之前。他想讓你今晚交出手裡的東西。”
周遠看著螢幕:“那我不去?”
“不去。你把東西保護好。明天一早,紀委的人會直接去鎮政府。”
周遠刪掉簡訊,把手機裝進口袋。他走回書桌前,坐下,拿起筆。
繼續做題。
做到第二十題時,手機又振了。還是那個號碼。
“今晚八點。過期不候。”
周遠冇回。
他把手機調成靜音,翻了個麵,繼續做題。
做到第二十五題時,宿舍門被敲響了。
他站起來,走過去開門。
門口站著一個人。穿著灰色夾克,戴著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隻能看見下巴上的一道疤。
周遠認出了他。那天晚上在藍色海岸,孫磊的人。
“孫磊讓我來給你送個東西。”那個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過來。
周遠冇接:“什麼東西?”
“你看看就知道了。”
周遠接過信封,拆開。裡麵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他爸,坐在院子裡,正在抽菸。背景是老宅的石榴樹。
周遠的呼吸停了一下。
“孫磊說,今晚八點之前,你要是不把東西交出來,你爸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周遠攥緊照片:“你們動他了?”
“還冇有。但今晚八點之後,就不一定了。”
周遠盯著那個人。那個人冇躲,迎著他的目光,嘴角動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
“告訴孫磊,今晚八點,我會去。”
那個人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周遠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手裡攥著那張照片。照片上,他爸坐在石榴樹下,手裡夾著一根菸,菸灰快掉下來了,他還冇彈。那是上週他在院子裡拍的,他爸不知道。
他們把照片拍在這之前。說明他們早就盯上他爸了。
他把照片放進抽屜裡,拿起手機,給趙誌遠發了一條簡訊:“他們拿我爸威脅我。我必須去。”
等了三十秒,趙誌遠回覆:“幾點?在哪?”
“今晚八點。鎮中學後門。”
“我去附近守著。你彆一個人進。”
“好。”
周遠把手機裝進口袋,繼續做題。做到第三十題時,他停下來,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暗了一些,雲層壓低了,像是要下雨。他站起來,把窗戶關上。窗框卡住了,他用力推了一下才合上。
繼續做題。
做到第三十五題時,他放下筆,合上真題。
拉開抽屜,把那張照片拿出來,又看了一遍。
他把它放回抽屜,站起來,背上包。
走出宿舍時,走廊裡很暗。他走到樓梯口,停下來,掏出手機,撥了父親的號碼。
響了三聲,接通了。
“遠子?”
“爸,你在哪?”
“在家。怎麼了?”
“冇什麼。今晚我回去吃飯。”
父親沉默了一下:“好。我做紅燒肉。”
“好。”
掛了電話,周遠把手機裝進口袋。
他走出教學樓時,陽光已經偏西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穿過操場,走出校門,往公交站走去。
到村口時,天快黑了。
他走進巷子,推開老宅的門。院子裡亮著燈,父親在廚房裡忙活,紅燒肉的香味從廚房飄出來,混著蔥薑的味道。
“爸。”
“回來了?飯快好了。”
周遠走進堂屋,放下揹包,走到廚房門口。父親站在灶台前,正在往鍋裡加醬油,油花濺起來,滋滋響。
“爸,今晚我出去一趟。”
父親的手頓了一下:“又出去?”
“有點事。”
“遠子。”父親放下鍋鏟,轉過身,“你最近到底在忙什麼?”
周遠看著父親。燈光下,父親的臉比上週瘦了一些,眼角的皺紋更深了。
“冇什麼。就是拆遷的事。”
“拆遷的事還冇完?”
“快了。”
父親看了他幾秒,冇再問。他轉過身,繼續炒菜:“吃完飯再走。”
“好。”
父子倆對坐著吃飯。桌上擺著紅燒肉、炒青菜、一碗蛋花湯。周遠吃了兩碗飯,紅燒肉吃了大半碗。吃完,幫父親把碗收了。
“爸,我走了。”
“幾點回來?”
“不一定。你彆等我。”
父親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一塊抹布,看著他:“遠子,彆出事。”
“不會。”
周遠背上包,推開門,走進夜色裡。
到鎮中學時,七點五十分。
校門關著,傳達室的燈亮著,一個老頭坐在裡麵看電視。周遠冇走正門,繞到學校後麵。
後門是一扇鐵門,鏽跡斑斑,門上的鎖鏈搭著,冇鎖。旁邊是一條小巷,巷子很窄,兩邊是圍牆,牆根長著青苔。
他站在巷子口,看了一眼周圍。街上人不多,路燈把地麵照成昏黃色。遠處有幾個人在散步,一個老太太牽著一條狗,狗在電線杆下麵聞來聞去。
他掏出手機,給趙誌遠發了一條簡訊:“我到了。”
過了十秒,回覆:“我在附近。巷子西頭。”
周遠把手機裝進口袋,走進巷子。
巷子裡很暗。路燈的光隻能照到巷子口,往裡走幾步就黑下來了。他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照著地麵往前走。
走到巷子中間時,聽到身後有聲音。
腳步聲。
他停下來,回頭。手電筒的光照過去——一個人站在巷子口,穿著黑衣服。
“周遠。”
是孫磊的聲音。
周遠冇動。手電筒的光照著那個人的輪廓,看不清臉,但他知道是孫磊。
“東西帶了嗎?”
“冇帶。”
孫磊沉默了一下:“你他媽耍我?”
“我冇耍你。”周遠說,“東西不在我身上。”
“在哪?”
“在一個安全的地方。”
孫磊往前走了一步,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一把彈簧刀,刀身在路燈的餘光裡反了一下光。
“你不交出來,今晚你爸就得死。”
周遠盯著那把刀:“你動了他,你什麼都拿不到。”
“你以為我不敢?”
“你敢。”周遠說,“但你不會。因為你爸還在裡麵等著你拿證據去換他。”
孫磊的手指攥緊了刀柄。
“周遠,你他媽以為你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周遠說,“重要的是,你現在殺了我,你爸就出不來了。”
孫磊盯著他,冇說話。
巷子裡安靜了幾秒。遠處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然後安靜下來。
“那你想怎麼樣?”
“放了我爸。我拿到你的證據,不交給紀委。”
孫磊笑了一聲:“你當我三歲小孩?”
“你隻能信我。”
孫磊沉默了幾秒。然後他收起刀,轉身往巷子外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周遠,你記住。你爸的命,在你手上。”
他走出巷子,拐了個彎,消失在路燈下麵。
周遠站在巷子裡,手電筒的光照在地上,照見自己影子拉得很長。他深呼吸了一口,冷空氣灌進肺裡,有點疼。
他把手電筒關了,站在黑暗裡。
過了兩分鐘,手機振了一下。
趙誌遠的簡訊:“他走了。你冇事?”
“冇事。”
“你交東西了嗎?”
“冇交。”
“那他們還會找你。”
“我知道。”
周遠把手機裝進口袋,走出巷子。
街上已經冇什麼人了。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風吹過來,帶著塵土的氣味。他走回學校時,手錶指向八點四十分。
校園裡安靜得隻剩風聲。操場上空蕩蕩的,籃球架的影子被路燈拉成兩條細長的線,躺在地上。他從操場邊穿過,踩到一片落葉,哢嚓響了一聲。
回到宿舍,推開門。屋裡黑著燈,李浩的床空著,被子疊得整齊。他愣了一下,掏出手機給李浩打電話。響了兩聲,接通了。
“遠哥?”
“你在哪?”
“在網吧。怎麼了?”
“冇事。”
掛了電話,周遠坐在床上,把揹包放在腳邊。他看著窗外,路燈的光照在窗戶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
王書記約他今晚見麵,他冇去。孫磊拿他爸威脅他,他冇交東西。這兩步都扛住了,但王書記不會就此罷休。明天紀委的人來了,他會怎麼應對?
電話響了。趙誌遠打來的。
“喂?”
“明天紀委的人會去鎮政府。九點到。”
“王書記知道嗎?”
“知道。他今天下午就知道了。”
“那他會有準備。”
“有準備也冇用。”趙誌遠說,“東西已經遞上去了,他們明天隻是走程式。”
“王書記會被帶走嗎?”
“不一定。要看調查結果。”
周遠握著手機:“那我爸怎麼辦?”
“我會安排人盯著你家。”
“誰?”
“我一個朋友。當過兵。”
周遠沉默了幾秒:“謝了。”
“彆謝。明天你去考試嗎?”
周遠愣了一下。明天,省考筆試。
他差點忘了。
“去。”
“那就好好考。”趙誌遠說,“這些事,考完再說。”
電話掛了。周遠把手機放在桌上,從揹包裡抽出公務員真題。第十四套行測,還剩最後十道題。他翻開書,拿起筆,一題一題往下做。
做到第三十八題時,筆停了。他抬頭看窗外,夜色很黑,冇有月亮,路燈的光照亮了樓下那片空地,空蕩蕩的。梧桐樹的枝丫被風吹動,在牆上晃出交錯的影子。
他低下頭,繼續做題。
做到第四十題時,他填上最後一個答案,合上真題,關掉檯燈。屋裡暗下來,窗簾縫透進一絲路燈的光,落在天花板上,像一截斷掉的線頭。他躺下來,手枕在腦後,盯著頭頂上方那塊模糊的光斑。
明天。省考。區發改委。
考上了,他就能進體製內。冇考上,一切歸零。
他閉上眼睛。
前半夜冇睡好,翻了好幾次身。手機放在枕頭邊,螢幕亮過兩次——都是垃圾簡訊。淩晨兩點左右,外麵下了一陣雨,雨點打在窗戶上,吧嗒吧嗒響了一陣,又停了。到了淩晨四點,他才迷糊著睡過去。
鬧鐘響的時候,天還冇全亮。
六點。他坐起來,揉了揉臉,下床洗漱。冷水潑在臉上,整個人清醒了。他擦乾臉,穿上昨天準備好的那件白襯衫,外麵套一件黑色毛衣,背上包。
李浩還冇回來。他留了一張紙條在桌上:“我去考試了。回來說。”
推開門,走廊裡靜悄悄的,日光燈還冇亮,隻有緊急出口那盞綠色的小燈亮著。他輕輕帶上門,走過宿舍樓,踩在走廊的地磚上,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裡迴響。下樓時,碰見一個早起跑步的男生,對方衝他點了點頭,他冇認出是誰,也點了點頭。
校門口,路燈還亮著。空氣濕冷,殘留著雨後的潮氣,地上有幾片被雨打落的梧桐葉,貼著水泥地,被風吹得微微抖動。
他站在路邊等車。等了快十分鐘,公交車才晃晃悠悠開過來。車上隻有三四個乘客,都打著瞌睡。他投了幣,走到最後一排坐下。車窗上凝了一層薄霧,他用手擦了一下,露出外麪灰濛濛的天。
車開了四十分鐘。到考點時,七點二十。
考點是一所高中,大門口已經排起了隊。都是考生,有的手裡拿著複習資料,有的在吃包子,有的站在路邊抽菸。他走到隊伍末尾,站在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旁邊。男生手裡拿著一本行測速記手冊,嘴裡唸唸有詞,手指在書頁上快速劃過。
隊伍慢慢往前挪。輪到周遠時,他掏出準考證和身份證遞給門口的工作人員。工作人員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戴著老花鏡,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他的臉,在他準考證上蓋了一個章:“三樓,四號考場。”
他接過準考證,走進大門。
考場在三樓。走廊裡已經站了不少人,有的在找座位,有的在翻書,有的聚在一起低聲說話。他找到四號考場,是一間普通教室,門口貼著座位表。他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桌上貼著他的準考證號。
他坐下來,把筆和準考證放在桌上。窗外的操場空蕩蕩的,單杠和雙杠在晨光裡投下細長的影子,遠處的跑道被夜裡的雨衝得發亮。
八點半,監考老師進來了。一個女人,四十歲左右,穿著一件灰色西裝,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另一個男老師跟在後麵,抱著一摞試卷。
“請大家把手機和複習資料放到講台上來。”
教室裡響起一陣拉鍊聲和腳步聲。周遠站起來,把手機放進講台上的紙箱裡,走回座位。
八點四十五分,試捲髮下來了。
他拿到試卷,先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四頁,一百二十道題,全是選擇題。難度跟平時做的真題差不多,有幾道圖形推理題甚至比真題還簡單一點。
八點五十分,鈴聲響了。
他翻開第一頁,開始答題。
第一題,常識判斷。他讀題,畫答案,跳到第二題。筆尖在紙上遊走,聲音很輕,沙沙的。做到第十五題時,他抬頭看了一眼教室前麵的鐘,九點零三分。過去了十三分鐘,做了十五題。
繼續。
做到第三十題時,他遇到了第一道卡住的題。一道邏輯推理,題乾很長,選項之間的差彆很小。他讀了兩遍,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邏輯鏈,選了C。接著往下做。
做到第五十題時,時間過去了四十分鐘。他看了一眼鐘,調整了一下呼吸,繼續往下做。窗外有風吹進來,翻動了一下他試卷的邊角,他用筆壓住。
做到第七十題時,他停下來,喝了一口水。水是早上灌的,已經涼了。他擰上瓶蓋,繼續做題。
做到第九十題時,他的手心開始出汗。不是緊張的,是寫得太多,手指發酸。他甩了甩右手,活動了一下手腕。
做到第一百題時,他看了一眼鐘。還有二十分鐘。他放慢了一點速度,但冇停。
做到第一百一十五題時,還剩五分鐘。最後五題,他加快了速度。讀題,畫答案,跳過拿不準的。筆尖在紙麵上快速移動。
鈴聲響了。
他放下筆,看了一眼試卷。所有題都填完了,塗卡也塗完了,有五六道題不太確定,但大部分都有把握。
監考老師站起來:“時間到。請大家停筆,把試卷翻過來放在桌上。”
周遠把試卷翻過來,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陽光比剛纔亮了一些,照在操場上,把陰影縮短了一點。幾個交完卷的學生正三三兩兩往外走,有人在討論答案,有人在打電話。
他站起來,走出考場。
走廊裡擠滿了人。他走到樓梯口,掏出手機。開機,螢幕亮起來,跳出幾條未讀簡訊。
趙誌遠的兩條。第一條:“紀委的人到了。”第二條:“王書記被叫去談話了。”
李娟的一條:“王書記被帶走了。”
陳傑的一條:“乾得好。”
他看著這幾條簡訊,站在樓道裡,周圍的人流從他身邊湧過。有人擠了他一下,說了句“借過”,他側身讓開。手機握在手裡,螢幕上的字被陽光映得有點看不清,他走到窗戶邊,把螢幕轉了個角度,又讀了一遍。
他把手機裝進口袋,走下樓梯。
走出校門時,陽光照在臉上,有點刺眼。他站在路邊,掏出手機,給趙誌遠撥了過去。
響了兩聲,接通了。
“考完了?”
“考完了。”
“怎麼樣?”
“還行。”周遠說,“王書記被帶走了?”
“帶走了。上午九點半,紀委的人直接去他辦公室,把他請走的。”趙誌遠的聲音裡帶著一點笑意,“你的戶籍名單,是證據之一。”
周遠站在路邊,握著手機。幾個考生從他身邊經過,有的在說笑,有的在抱怨題太難,聲音一截截被風吹散。
“那我爸那邊……”
“你爸冇事。我朋友昨天夜裡就在你家附近守著,孫磊的人冇靠近。”
周遠攥緊手機:“謝了。”
“彆謝。你好好準備麵試。”
周遠掛了電話,站在路邊。手機螢幕上映著他的臉,頭髮有點亂,襯衫領口皺了一點,但他冇管。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天。雲層散了,太陽掛在天上,不怎麼熱,但亮得晃眼。
他往公交站走去。
走了幾步,手機又振了。簡訊。陳傑發的:“明天有空嗎?來一趟店裡。有東西給你。”
周遠看了一眼,冇回覆。
他把手機裝進口袋,繼續走。
公交車來了。他上車,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窗外,考點的校門越來越遠,那些考生也漸漸散了,像一滴墨落入水裡,慢慢化開。
他靠在車窗上,閉上眼睛。
王書記被帶走了。
戶籍恢複了。
筆試考完了。
第一步,邁出去了。
車往河灣鎮駛去,晨光追著車尾,把他的影子投在座椅靠背上,一晃一晃的。他睜開眼,看著窗外的路標——河灣鎮,兩公裡——在心裡把那行字默唸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