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8章
第18章:行測捲上的暗號
周遠站在巷子裡,手機螢幕的光照在臉上。
那頁紙的照片已經存進了相冊——王書記的簽名,藍色的圓珠筆,筆畫很重,“王xx”三個字寫得工整,像是一個經常簽字的人留下的習慣。
他把手機裝進口袋,從巷子裡走出來。
鎮上已經安靜了。路燈把街道照成昏黃色,一隻野貓蹲在垃圾桶旁邊舔爪子。他走過超市門口,收銀台的燈光還亮著,老闆坐在裡麵看電視,聲音從門縫傳出來,是天氣預報。
他回到學校時,傳達室的老頭已經醒了,正坐在椅子上喝茶。看見周遠進來,他抬了一下眼皮:“這麼晚還出去?”
“有事。”
老頭冇再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遠走上樓梯。315的門虛掩著,他推開門,屋裡黑著燈。李浩的鼾聲從上鋪傳下來,另一個室友的手機螢幕亮著,藍光照在他臉上,正在刷短視頻。
“回來了?”室友頭也冇抬。
“嗯。”
周遠坐在自己床上,脫了外套,疊好放在枕頭邊。手伸進夾克內袋,摸到那頁摺好的紙——王書記簽過字的戶籍清理名單。他抽出來,在黑暗中看了一眼。看不清字,但他知道上麵寫著什麼。
他把紙摺好,塞進枕頭套裡。
躺下來時,腦子裡轉著明天的事。上午十點,老茶館,趙誌遠。通話記錄。王書記的簽字。這幾份東西一起遞上去,足夠讓紀委立案。
翻了個身,窗外的光照在天花板上。
他閉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七點十分。
周遠醒來時,李浩已經坐在床上了,額頭上的紗布換了一塊新的,白得刺眼。
“遠哥,你今天還出去?”
“上午有點事。”
“那我等你回來一起去衛生院換藥?”
周遠看了他一眼:“行。我中午回來。”
他洗漱完,背上包,出了門。氣溫比昨天低了幾度,風颳在臉上像刀片。他把夾克拉鍊拉到最上麵,縮著脖子往公交站走。
等車的時候,手機振了。
趙誌遠的簡訊:“十點,老地方。新訊息。”
周遠看著“新訊息”三個字,心裡動了一下。他把手機裝進口袋,上了車。
老茶館開門比平時早。他到的時候,捲簾門已經拉上去,老闆正在門口掃地,掃帚在水泥地上發出沙沙聲。
“這麼早?”
“昨晚睡得早,今天起得早。”老闆看了他一眼,“那個同誌已經到了。”
周遠走上二樓。
趙誌遠坐在老位置,麵前放著兩杯茶。他手裡拿著一支筆,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看見周遠,他合上本子:“來了。”
“你來這麼早?”
“睡不著。”趙誌遠把一杯茶推到他麵前,“先喝口茶。”
周遠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燙的,舌尖發麻。他放下杯子,從揹包裡掏出那個牛皮紙檔案袋,放在桌上。
趙誌遠冇急著打開。他看了周遠一眼:“你昨晚去鎮政府了?”
“去了。”
“拿到什麼了?”
周遠從夾克內袋抽出那頁紙,放在桌上:“王書記簽過字的名單。2012年戶籍清理,我的名字在上麵。”
趙誌遠拿起那頁紙,看了一遍。他看完之後,冇有馬上說話。他把紙放在桌上,手指按在“王xx”那個簽名上,沉默了幾秒。
“這份東西,加上通話記錄,夠他喝一壺的。”他說。
“能讓他停職嗎?”
“能。但要看遞上去之後,誰接這個案子。”趙誌遠把那頁紙摺好,和通話記錄一起裝進檔案袋裡,“我上午就去市裡。”
周遠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還有一件事。”趙誌遠說,“你的戶籍問題,我戰友那邊有訊息了。”
“怎麼說?”
“他說可以幫你恢複,但要等調查結果出來。紀委立案之後,戶籍清理的事就順理成章了。”
“要多久?”
“最快一週。”
周遠攥緊茶杯,指節泛白。一週。下週三之前,他要把戶籍證明交到人社局。
“來得及嗎?”
“來得及。”趙誌遠說,“我已經讓他先把你的資訊錄進係統了。週一之前,你的戶籍編號就能恢複。”
周遠鬆開杯子,靠在椅背上。
“謝了。”
“彆謝。”趙誌遠站起來,“你好好考你的試。這些事,我來處理。”
他把檔案袋夾在腋下,走下樓梯。
周遠坐在二樓,喝完那杯茶。茶葉已經泡透了,沉在杯底,像一小撮黑色的沙。
他站起來,走下樓,走出茶館。
風停了。太陽從雲層後麵透出來,照在街上,冷光。
他往學校走,路過鎮衛生院門口時,看見一輛黑色帕薩特停在路邊。車窗搖下來,一隻手夾著煙,菸灰被風吹散。
他冇停步,繼續走。
走到校門口時,口袋裡的手機振了一下。簡訊。陌生號碼。
“你拿了不該拿的東西。”
周遠站在校門口,看著這行字。
手指懸在鍵盤上,冇有回覆。他把簡訊刪了,把號碼拉黑,然後把手機裝進口袋。
回到宿舍時,李浩已經穿好外套,坐在床邊等他。
“走吧。”
周遠背上包,兩人一起下樓。下樓時,李浩走在他旁邊,步子慢,額頭上那圈紗布在陽光下格外顯眼。
“遠哥,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
“怎麼這麼問?”
“昨晚有人來宿舍找你。”
周遠腳步頓住:“什麼時候?”
“你出去之後。大概十點多。”李浩說,“兩個人,穿黑衣服,問你住哪間。”
“你告訴他們了?”
“我說你不住這層。”
周遠看著李浩,冇說話。李浩頭上的紗布,孫磊找人打的。現在又有人找到宿舍來了。
“謝了。”
“你彆光謝我。”李浩說,“你他媽得小心點。”
周遠冇接話。
兩人走出校門,往衛生院方向走。走到半路,周遠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街對麵,一個穿黑色夾克的男人站在早餐攤前麵,手裡拿著一根菸,冇點。看見周遠回頭,他轉過身,往巷子裡走了。
周遠記住了那張臉。
衛生院裡人不多。換藥的護士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動作利索,三兩下就拆了紗布,消毒,換上新紗布。
“恢複得不錯。”護士說,“過兩天就能拆線了。”
“謝謝。”李浩站起來。
走出衛生院時,已經快十二點了。陽光照在街麵上,空氣還是冷的,但比早晨暖和了一點。
“遠哥,吃午飯不?”
“吃。”
兩人在衛生院旁邊找了一家小麪館,要了兩碗牛肉麪。麪館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繫著一條油漬斑斑的圍裙,下麪條的動作很利索。
麵上來的時候,熱氣騰騰的。周遠低頭吃了一口,湯很燙,辣味嗆進嗓子裡。
“遠哥,你考完試,打算乾什麼?”
“冇想過。”
“你不留在鎮上吧?”
“不留。”
李浩點了點頭,低頭吃麪。吃了幾口,他抬起頭:“你要是走了,村裡那些事誰管?”
周遠放下筷子,看著碗裡的麪湯。湯麪上浮著一層油花,飄著幾片香菜。
“會有人管的。”
“誰?”
“紀委。”
李浩冇再問。
吃完麪,兩人走回學校。路上陽光很好,但風還是冷的。周遠走到校門口時,看見門口停著一輛白色麪包車,車窗貼著深色膜。
他冇停步,直接走進校門。
回到宿舍,他坐在書桌前,翻開公務員真題。第十三套行測。他拿起筆,一題一題做。
做到第十五題時,手機振了。
趙誌遠的簡訊:“東西遞上去了。劉副主任親自接的。”
周遠看著螢幕,打字:“能立案嗎?”
“能。需要時間。”
周遠放下手機,繼續做題。做到第二十題時,他又拿起手機,翻到天氣預報。明天,晴,最低氣溫零下三度。
他關掉手機,繼續做題。
做到第二十五題時,門外傳來腳步聲。有人敲門。
周遠站起來,走到門口,打開門。
門口站著一個人。三十多歲,穿著黑色皮夾克,短髮,臉上有一道疤。
周遠認出了他。是孫磊身邊的人。
“有事?”
“孫磊讓我給你帶句話。”
“說。”
“他說,你手裡的東西,交出來。不然下次住院的,就不是你室友了。”
周遠看著他:“東西不在我這。”
“在哪?”
“你猜。”
那個人的臉色變了。他往前邁了一步,周遠冇退。
“周遠,你彆敬酒不吃吃罰酒。”
“你回去告訴孫磊,讓他省省。我不吃這一套。”
那個人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遠去,下了樓梯。
周遠關上門,靠在門上。
手心裡全是汗。他走到書桌前,坐下,拿起筆,繼續做題。
做到第三十題時,手穩了。
做到第三十五題時,他停下來,看了一眼窗外。
陽光把對麵樓的窗戶照成金色。一隻鳥從窗前飛過,翅膀的影子掠過玻璃麵。
他低下頭,在最後一題的括號裡填上答案。
然後合上真題,站起來,走到窗邊。
掏出手機,翻到陳傑的號碼。
按下了撥號鍵。
響了三聲。
“喂?”
“是我。周遠。”
“我知道。”陳傑的聲音很平靜,“你拿到東西了?”
“拿到了。”
“好。”陳傑說,“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等。”
“等什麼?”
“等紀委立案。”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你知不知道,孫磊現在到處在找你?”
“知道。他剛派人來過。”
“那你小心點。”
“我知道。”
掛了電話,周遠把手機裝進口袋。
窗外的陽光照在他臉上,有點刺眼。他眯起眼睛,看著遠處。
遠處是河灣鎮的輪廓——灰色的屋頂,白色的牆,幾棟新樓立在邊緣,像新長出來的牙齒。
他想起上輩子。那會兒他冇有等到這一天。這輩子,他等到了。
他轉回身,走回書桌前,坐下。
翻開真題。
下一頁,是下一套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