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周遠躺到床上時,心跳還冇平複。
枕頭底下那個牛皮紙檔案袋硌著後腦勺。他把它掏出來,放在床頭櫃上,盯著看了三秒。三頁通話記錄,列印紙,黑色墨跡。李建國打給王麗華的,2分15秒。
他翻了個身,背對著檔案袋。
窗外路燈的光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塊模糊的亮斑。他盯著那塊光,腦子裡過了一遍今晚的事。那雙皮鞋。那個粗嗓門。桌佈下麵暗得什麼也看不見,隻有心跳聲在耳朵裡放大。
他閉上眼睛。
過了很久才睡著。
早上六點半,手機鬧鐘響了。
周遠坐起來,頭有點沉。他揉了揉太陽穴,穿上衣服,把檔案袋塞進揹包裡。宿舍裡另外兩個人還在睡,打遊戲那個室友的鼾聲從被子裡傳出來,一長一短,像拉風箱。
他輕手輕腳推開門,走下樓梯。
清晨的空氣冷得刺骨。校園裡冇什麼人,操場上有兩個老頭在慢跑,撥出的氣在冷空氣裡變成白霧。他穿過操場,走出校門,在早餐攤前停下來,要了兩個包子一杯豆漿。
站在路邊吃的時候,手機振了。
趙誌遠:“十點,老茶館。”
周遠看了一眼時間——七點二十。還有兩個多小時。他吃完包子,把塑料袋扔進垃圾桶,往圖書館走去。
圖書館八點開門。他到的時候門口已經排了五六個人,都是考研的,手裡拿著保溫杯和複習資料。他排在最後,等門開了,走進去,上了三樓,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從揹包裡抽出公務員真題。
第十二套行測。他翻開第一頁,用右手握住筆。手指消腫了,但關節還是有點僵。他活動了一下手腕,在試卷第一題的括號裡寫下答案。
做到第八題時,他停下來,看了一眼手機。
九點十分。
他合上真題,裝進揹包,站起來走出圖書館。
街上人多了起來。上班的,送孩子的,買菜的老太太。他穿過兩條街,拐進那條老街,老茶館的木門還是那樣半掩著。
他推門進去。
茶館裡隻有一桌客人——兩個老頭在下象棋。老闆坐在櫃檯後麵,戴著老花鏡看報紙,看見他進來,抬了一下眼皮:“找人?”
“嗯。”
“二樓。”
周遠走上樓梯。二樓靠窗的位置,趙誌遠已經坐在那裡,麵前放著兩杯茶。他穿著一件灰色羽絨服,眼睛下麵的黑眼圈比上次更重。
“來了。”趙誌遠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周遠坐下,從揹包裡拿出檔案袋,放在桌上推到趙誌遠麵前。
趙誌遠冇急著打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纔拿起檔案袋,抽出裡麵的紙。他一張一張看,看到第三頁時停住了,手指在通話時長那一欄點了一下:“2分15秒。夠了。”
他把紙裝回檔案袋:“這個東西,我今天就送上去。”
“送到哪?”
“市紀委。李國平主任雖然調走了,但他走之前推薦了一個人——市紀委的劉副主任。專管經濟案件的。”
周遠看著他:“能定吳副局長的罪嗎?”
“能。”趙誌遠說,“這份通話記錄,加上那份轉賬憑證,夠他喝一壺的。”
周遠端起麵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有點苦。
“那陳傑那邊怎麼辦?”
“陳傑的事,我管不了。”趙誌遠說,“他公司被查,隻能他自己擺平。”
“但他是幫我拿到這份東西的人。”
“我知道。”趙誌遠看著他,“但你現在不能去找他。稅務的人盯著茂發建材,你去一次就被記一次。”
周遠攥緊茶杯。
“那你什麼時候能立案?”
“快的話一週,慢的話半個月。”趙誌遠說,“這段時間,你彆惹事。”
“孫磊還在外麵。”
“孫磊掀不起什麼浪了。”趙誌遠說,“他爸進去了,他爸的關係網就斷了。他也就是個混混。”
周遠冇接話。
趙誌遠站起來:“東西我拿走了。有訊息打你電話。”
他轉身走下樓梯。皮鞋踩在木板上,聲音越來越遠。
周遠坐在二樓窗邊,看著趙誌遠走出茶館,穿過馬路,拐進一條巷子,不見了。
他喝掉最後一口涼茶,站起來,走下樓梯。
中午,周遠回到宿舍,李浩已經出院了,坐在床上,額頭上還包著紗布,手裡端著一碗泡麪。
“遠哥,你回來了。”
“怎麼出院了?”
“待不住了。衛生院那股味道,聞著就難受。”李浩吸了一口麵,“醫生說要換藥,三天一次。”
周遠坐在書桌前,從包裡拿出真題:“那三天後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能去。”
周遠冇接話。他翻開書,找到做到一半的題。
做到第十三題時,手機振了一下。
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喂?”
“是周遠同學嗎?”
聲音很年輕,是個女的。
“我是。”
“我是區人社局的工作人員。您的公務員考試報名資料,有一項需要補充。”
“什麼資料?”
“您的戶籍證明。係統裡顯示您的戶籍資訊有誤。”
周遠握著手機:“怎麼有誤?”
“您的戶籍所在地顯示為河灣鎮河灣村,但係統裡冇有您的戶籍編號。”
“那需要我做什麼?”
“您需要到鎮派出所開一份戶籍證明,然後送到人社局。”
“什麼時候要?”
“下週三之前。”
周遠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日曆。今天週五。下週三,還有五天。
“好。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盯著螢幕看了幾秒。
戶籍資訊有誤。
上輩子,他報名的時候從來冇出過這種事。
這一世,偏偏在這個時候出問題。
李浩從泡麪碗裡抬起頭:“怎麼了?”
“戶籍證明要補交。”
“那去派出所開唄。多大點事。”
周遠冇說話。
他站起來,背上包:“我去一趟鎮上。”
派出所離鎮政府不遠,隔了兩條街。周遠到的時候,門口排著七八個人,大多是來辦身份證的。他走進去,問了大廳裡的工作人員:“戶籍證明在哪開?”
工作人員指了指走廊儘頭:“那間辦公室,門口有牌子。”
他走過去,敲了敲門。
“進來。”
推開門,一個穿警服的中年男人坐在辦公桌後麵,正在電腦上打字。看見周遠,他抬起頭:“辦什麼?”
“戶籍證明。報名公務員考試用的。”
“身份證帶了冇?”
周遠掏出身份證,遞過去。
警察接過去,在電腦上敲了幾下,眉頭皺起來:“你叫周遠?”
“對。”
“河灣村的?”
“對。”
警察又敲了幾下鍵盤,盯著螢幕看了幾秒:“你的戶籍資訊在係統裡查不到。”
周遠心裡一緊:“查不到?”
“對。係統裡冇有你的戶籍編號。”
“怎麼可能?我高考的時候就是用的這個戶口。”
警察看了他一眼:“你高考是哪一年?”
“2010年。”
“2010年的數據,可能遷移過。”警察說,“你有冇有遷過戶口?”
“冇有。一直在河灣村。”
警察又敲了幾下鍵盤,螢幕上彈出一個視窗。他看了幾秒,抬起頭:“你的戶籍資訊,2012年被登出了。”
周遠愣住了:“登出了?誰登出的?”
“係統裡冇有操作記錄。”警察說,“但戶籍登出通常有三種情況——死亡登出、遷出登出、或者戶籍清理。”
“我冇有死亡,也冇有遷出。”
“那就可能是戶籍清理。”警察說,“2012年鎮上搞過一次戶籍普查,有一些長期不在村內的戶籍被清理了。”
“我當時在上大學。”
“那可能就是這個原因。”警察說,“你需要填一份恢複戶籍的申請表,然後等審批。”
“審批要多久?”
“正常流程,十五個工作日。”
周遠攥緊拳頭。十五個工作日。三週。下週三之前他交不了戶籍證明,報名就作廢了。
“能加急嗎?”
“加急需要理由。”
“我報名公務員考試,下週三之前要交戶籍證明。”
警察看了他一眼:“那你寫一份加急申請,附上你的報名錶影印件,我幫你遞上去。”
“多久能批?”
“最快也要一週。”
周遠站在辦公桌前,握著筆,在申請表上填寫資訊。寫到“戶籍登出原因”那一欄時,筆尖停了。
誰登出了他的戶籍?
2012年。他正在上大學。戶籍一直在村裡冇動過。
有人故意的?
他想起孫德旺。孫德旺是村支書,村裡的戶籍普查,他肯定經手過。
但孫德旺已經被帶走了。
那還有誰?
他填完表,交還給警察:“什麼時候能有訊息?”
“下週三之前,我會通知你。”
“謝謝。”
周遠走出派出所,站在門口的台階上。冷風吹過來,他縮了縮脖子。
手機振了一下。
李娟的簡訊:“你戶籍的事,我聽說了。”
周遠盯著螢幕,手指停在鍵盤上。
她怎麼知道的?
他回覆:“你怎麼知道的?”
李娟:“派出所的戶籍警,是我高中同學。”
周遠攥緊手機:“那你知道是誰登出的嗎?”
李娟:“不知道。但我知道,2012年的戶籍清理,是王書記親自抓的。”
周遠看著這行字。
王書記。新任黨委書記。那個讓他撤銷舉報的人。
他刪掉簡訊,把手機裝進口袋。
走下台階時,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
他想起上輩子,他高考的時候戶籍冇問題,上大學的時候也冇問題。偏偏在他要考公務員的時候,戶籍被登出了。
不是巧合。有人卡在這個時間點上。
周遠走到公交站,等車。等車的時候,他掏出手機,給趙誌遠發了一條簡訊:“我的戶籍被人登出了。”
過了幾分鐘,趙誌遠回覆:“誰乾的?”
“可能是王書記。”
趙誌遠沉默了幾秒:“他不想讓你考。”
“我知道。”
“那你怎麼打算?”
周遠看著螢幕,手指停在鍵盤上。
他想起那支錄音筆。想起那份通話記錄。想起檔案室裡的合同底稿。
他有證據。但他缺時間。
他回覆:“我會想辦法。”
趙誌遠:“彆硬來。戶籍的事,我可以找人幫忙。”
“誰?”
“區公安局的,我一個戰友。”
周遠看著螢幕,手指停了一下:“那麻煩你了。”
“不麻煩。等我訊息。”
周遠把手機裝進口袋。公交車來了,他上了車,坐在最後一排。
回到村裡時,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路燈亮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走進巷子,推開老宅的門。
堂屋的燈亮著。父親坐在八仙桌前,正在看新聞聯播。看見周遠回來,他抬起頭:“吃了冇?”
“冇。”
“鍋裡還有飯。”
周遠走進廚房,盛了一碗飯,端到桌上。父子倆對坐著,各自吃各自的。電視裡播著新聞,說某地拆遷補償款發放到位,群眾送錦旗感謝政府。
周遠吃了幾口,放下筷子:“爸,你知不知道,我的戶籍被人登出了?”
父親手裡的筷子停住了。他放下碗,看著周遠:“什麼時候的事?”
“2012年。”
父親的臉色變了:“2012年?”
“對。有人在我上大學的時候,把我的戶籍清理掉了。”
父親沉默了幾秒,然後站起來,走進裡屋。過了一會兒,他拿著一本舊戶口本出來,放在桌上:“這是你媽留下的。”
周遠翻開戶口本。
第一頁是父親的名字。第二頁是母親的名字。第三頁——他的名字:周遠。
但戶籍編號那一欄,是空的。
“這是什麼時候的戶口本?”
“2011年換髮的。”父親說,“換完冇多久,你媽就走了。”
周遠盯著那頁紙,手指按在空白的戶籍編號那一欄。
2011年換髮。
2012年登出。
2013年母親去世。
2014年,他重生。
他合上戶口本:“爸,這本我先拿著。”
父親看了他一眼:“有用?”
“有用。”
周遠把戶口本裝進揹包裡。然後站起來,掏出手機,翻到李娟的號碼。
按下了撥號鍵。
“喂?”李娟接起來。
“是我。我想問你一件事。”
“說。”
“王書記的辦公室,在幾樓?”
李娟沉默了一秒:“三樓,305。”
“他今天在不在?”
“在。下午剛開完會。”
周遠攥緊手機:“你能幫我把他調開十分鐘嗎?”
“你想乾什麼?”
“進他辦公室。”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很久,李娟的聲音傳過來:“你瘋了?”
“我冇瘋。他登出了我的戶籍,為的是不讓我考公務員。我必須找到證據。”
“什麼證據?”
“他簽過字的戶籍清理檔案。”
李娟又沉默了幾秒:“你確定他在辦公室?”
“你幫我確認。”
“好。你等我訊息。”
電話掛了。
周遠站在院子裡,攥著手機。
石榴樹光禿禿的枝條在風裡搖晃。他抬頭看天,雲層散了,露出幾顆星星。
過了十分鐘,手機振了。
李娟的簡訊:“他走了。去了鎮政府旁邊的飯店。你有十五分鐘。”
周遠把手機裝進口袋,背上包,推開門。
夜色很黑,路燈照在石子路上,泛著冷光。他走得很快,步子穩,心跳也穩。
到了鎮政府門口時,傳達室裡冇有人。他推門進去,門廳的燈亮著,值班台上放著一杯冇喝完的茶,還冒著熱氣。
他直接往三樓走。
305的門鎖著。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身份證——是李娟前幾天給他的,說是黨政辦的萬能卡,能開大部分辦公室的門。
他插進鎖孔,向右轉了一圈。
哢噠一聲。
鎖開了。
他推開門,閃身進去,反手關上門。
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一個書櫃,一個保險櫃。牆角放著一盆綠蘿,葉子有點蔫。
他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
第一個抽屜:檔案、筆、訂書機。
第二個抽屜:印章、空白介紹信、一盒名片。
第三個抽屜:鎖著。
他試了一下李娟的萬能卡,插不進鎖孔。
不是萬能卡能開的鎖。
他站起來,走到書櫃前,拉開櫃門。最上麵一層放著幾本政策檔案彙編,中間一層放著幾盒茶葉,最下麵一層——
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他抽出來。
封麵上印著:“河灣鎮戶籍清理工作檔案,2012年。”
周遠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打開檔案袋,抽出裡麵的紙。是一份名單,列著被清理的戶籍資訊。翻到第三頁——
他的名字:周遠。戶籍編號:xxxxx。登出日期:2012年9月15日。登出原因:長期不在村內居住。
旁邊簽著兩個字:王xx。
王書記。
周遠把那一頁摺好,塞進口袋裡,把檔案袋放回原處,關上書櫃門。
然後他走到門口,拉開門,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裡空蕩蕩的。
他閃身出去,反手帶上門。
下到一樓時,他看見王書記從飯店方向走回來,手裡夾著一根菸,嘴裡哼著什麼歌。
周遠加快腳步,從側門走出去,繞到鎮政府後麵,穿進一條小巷。
站在巷子裡,他靠著牆,掏出手機,拍了一張那頁紙的照片。
然後他給趙誌遠發了一條簡訊:“我拿到了王書記戶籍清理的簽字。”
過了五秒,回覆:“好。明天上午,老地方見。”
周遠把手機裝進口袋,站在巷子裡,深呼吸。
夜風吹過來,很冷,但他手心全是汗。
他笑了。
很輕,風一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