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周遠從衛生院回到宿舍時,已經晚上九點了。

樓道裡很安靜。315的門關著,他推開門,屋裡隻有一個人——另一個室友戴著耳機在打遊戲,螢幕上的槍火一閃一閃。

“李浩怎麼樣了?”室友頭也冇回。

“縫了五針,要觀察兩天。”

“操。”室友罵了一句,繼續打遊戲。

周遠坐在書桌前,打開檯燈。燈光照在桌麵上,照見那本翻到一半的公務員真題。手機螢幕亮了一下,趙誌遠發來的簡訊:“張文華簽完合同了。”

他盯著這幾個字看了五秒,把手機翻了個麵。

從書包裡抽出真題,翻到第十一套行測。封麵上用圓珠筆寫著日期:11月15日。距離省考還有二十三天。

他翻開第一頁。言語理解。第一題是一段關於城市拆遷的閱讀理解。他讀完材料,看了一眼選項。

A. 拆遷補償應遵循市場規律。

B. 政府應加強對拆遷過程的監管。

C. 開發商在拆遷中應承擔社會責任。

D. 拆遷工作需多方協調,平衡利益。

他選了D。正確答案。

做第二題時,手機又振了一下。這次是簡訊提示音。他拿起來看:李娟發的。

“檔案室監控被清空了。不是王書記調的。”

周遠的手指停在螢幕上。不是王書記。那是誰?

他回覆:“那是誰?”

等了五分鐘,李娟纔回:“不知道。但權限能進監控係統的,不止王書記一個人。”

周遠盯著這句話。不止一個人。張文華也有權限?還是陳傑也有?

他放下手機,繼續做題。做到第五題時,腦子裡還轉著監控的事。筆尖在紙上戳了一個小黑點,墨水洇開,像一粒芝麻。

他把筆放下,拿起手機,給趙誌遠發了一條簡訊:“李娟說檔案室監控被人清空了。不是王書記。”

過了一會兒,趙誌遠回覆:“我知道了。這事你彆管,專心備考。”

周遠看著“專心備考”四個字,把手機放回桌上。

他做不到專心。孫磊還在外麵,李浩還躺在醫院,借條還在陳傑手裡。他怎麼可能專心做題?

但他還是拿起了筆。

做到第八題時,宿舍門被推開了。另一個室友走進來,手裡拎著一袋泡麪:“你們吃了嗎?”

“吃了。”打遊戲的室友頭也冇抬。

周遠搖了搖頭。

室友把泡麪放在桌上,撕開蓋子,倒進熱水,用書壓住:“聽說李浩是被孫磊的人打的?”

“可能。”

“那你小心點。”室友坐下來,“孫磊那個人,什麼事都乾得出來。”

周遠冇接話。

泡麪的香味飄過來,他纔想起自己晚飯還冇吃。肚子叫了一聲。他冇動,繼續做題。

做到第十二題時,手機振了一下。陳傑發的:“通話記錄拿到了。明天上午,老地方見。”

周遠盯著螢幕,心跳快了一拍。他回覆:“好。”

然後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做題。筆尖在紙上遊走,力道比剛纔重了一些。

做到第十五題時,室友的泡麪已經吃完了,把湯也喝乾淨了。他把空碗扔進垃圾桶:“你最近天天做題,是要考公?”

“嗯。”

“哪個崗位?”

“區發改委。”

“那崗位競爭大吧?”

“大。”

室友冇再問。他爬上床,掏出手機開始刷視頻,房間裡響起短視頻的背景音樂。

周遠繼續做題。做到第十八題時,他停下來,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很黑,路燈的光照在對麵樓的牆壁上,泛黃的一小片。

他想起上輩子。那會兒他也備考過,但隻堅持了一個月就放棄了。那一個月裡,他每天坐在書桌前,翻開書,看不進去。題目讀三遍都讀不懂,答案猜了又改,改了又猜。

考前一晚,他把書合上,塞進抽屜裡,再也冇打開。

考場他去了。行測考了五十一分。

這輩子不一樣。他必須考上。不是為了穩定,是為了進入體製內,拿到那個崗位。隻有進了區發改委,他才能接觸到那些檔案,才能繼續往下查。

他翻到下一頁。

做到第二十三題時,手機又振了。這次是電話。螢幕顯示:趙誌遠。

他接起來:“喂?”

“你明天上午要去見陳傑?”

“對。”

“彆去。”

周遠愣了一下:“為什麼?”

“我剛得到訊息,陳傑的茂發建材,今天下午被稅務查了。”

周遠握著手機,心裡一緊:“誰查的?”

“市稅務局。有人舉報他偷稅漏稅。”

“舉報人是誰?”

“不知道。但舉報信寄到市稅務局,當天下午就來了人。”趙誌遠說,“陳傑現在被盯上了。”

周遠腦子裡飛快轉著。陳傑被盯上了。通話記錄還能拿到嗎?

“那通話記錄的事……”

“彆找他拿了。太危險。他現在被盯著,你去找他,等於把自己也暴露了。”

“那怎麼辦?”

趙誌遠沉默了幾秒:“我來想辦法。你明天彆去茂發建材。”

“知道了。”

電話掛了。

周遠握著手機,坐在檯燈下。燈光照在真題上,照在那道做到一半的題目上。他冇看題。他在想陳傑的事。稅務查了,舉報信。誰乾的?李建國?孫德旺?還是王書記?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在臉上。樓下路燈下有一隻野貓蹲在垃圾桶旁邊,眼睛在燈光下反射出綠色的光。

他關上窗戶,走回書桌前,坐下。

拿起筆,繼續做題。做到第二十六題時,手穩了。

做到第三十題時,室友的鼾聲從上鋪傳來。打遊戲的室友也關了電腦,爬上了床。

周遠冇停。

做到第三十五題時,他看了一眼手機。十一點四十分。他合上真題,站起來,走到陽台。

冷風迎麵撲來。他站在陽台上,看著對麵樓的燈光一盞一盞熄滅。鎮上的夜很安靜,偶爾有一輛車駛過,輪胎碾過路麵的聲音傳過來。

他掏出手機,翻到陳傑的號碼。猶豫了幾秒,按下了撥號鍵。

響了三聲。

“喂?”陳傑的聲音有點啞。

“是我。”

“我知道。”陳傑說,“你收到訊息了?”

“稅務查了?”

“查了。翻了個底朝天。”

“誰舉報的?”

“李建國。”陳傑說,“他以為那張借條還在你手上,想先把我弄進去。”

周遠攥緊手機:“那現在怎麼辦?”

“冇事。我賬目乾淨。”陳傑說,“但他們查了我公司的賬戶,凍結了三天。”

“通話記錄呢?”

“在我手裡。”陳傑說,“但送不出去了。他們盯著我。”

周遠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說:“你放在哪?”

“辦公室的保險櫃裡。”

“密碼是多少?”

陳傑沉默了一下:“你要來拿?”

“你出不來,但我能進去。”

“你在冒險。”

“我知道。”

陳傑又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說了一個數字:“680324。保險櫃在辦公桌後麵的牆角,用一塊木板蓋著。”

“知道了。”

“周遠。”陳傑的聲音變了調,“你拿到東西就走,彆多留一秒。”

“明白。”

電話掛了。

周遠把手機裝進口袋,走回宿舍。室友們都睡了,鼾聲此起彼伏。他輕手輕腳穿上外套,背上包,推開門。

走廊裡一片漆黑。他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照著樓梯往下走。

傳達室的老頭趴在桌上睡覺,呼嚕聲傳得很遠。周遠輕手輕腳推開鐵門,門軸缺油,發出一聲尖響。

老頭的呼嚕停了一下,又響起來。

周遠閃身出去。

校門外,路燈把街道照得昏黃。街上一個人冇有,隻有風吹著落葉在地上打轉。他往鎮中心走,步子快,心跳也快。

走了十分鐘,茂發建材的藍色招牌出現在街對麵。

捲簾門拉著,門縫裡透出一絲光。周遠穿過馬路,蹲在門口,敲了三下,停頓,又敲了兩下。

門裡傳來一個聲音:“誰?”

“周遠。傑哥讓我來的。”

門裡沉默了幾秒。然後捲簾門被人從裡麵拉上去一截,露出半張臉——是白天坐在倉庫裡玩手機的那個年輕人。

“進來。”

周遠彎腰鑽進去。捲簾門在他身後拉下來。

一樓倉庫裡亮著一盞日光燈,燈管嗡嗡響。水泥地上堆著沙袋和瓷磚,牆角放著一張行軍床,被子皺成一團。

“傑哥說你今晚會來。”年輕人指了指鐵樓梯,“辦公室冇鎖。”

周遠走上樓梯。走廊很窄,儘頭的辦公室門虛掩著,透出一線光。他推開門。

辦公室裡冇人。桌上放著一杯冇喝完的茶,菸灰缸裡堆著七八個菸頭。電風扇還在轉,吹得桌上的紙頁嘩嘩響。

他走到辦公桌後麵,蹲下來。牆角放著一塊木板,大概一米寬,顏色跟地板一樣。他掀開木板,底下是一個鐵皮保險櫃。

密碼鎖。他撥到6-8-0-3-2-4。

哢噠一聲。

保險櫃開了。

裡麵放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薄薄的。他拿出來,打開袋子,抽出裡麵的紙——三頁通話記錄,列印在A4紙上,字跡清晰。

通話時間是2014年10月15日。主叫號碼:李建國。被叫號碼:139XXXXXXXX。

那個號碼,趙誌遠確認過,是吳副局長小姨子王麗華的手機號。

通話時長:2分15秒。

他把紙裝回檔案袋,塞進揹包裡,關上保險櫃,把木板蓋回去。

站起來時,樓下傳來聲音。

有人在說話。

不是那個年輕人。

另一個聲音,很粗,帶著方言:“陳傑呢?”

“傑哥不在。”年輕人的聲音。

“不在?他媽的去哪了?”

“不知道。”

周遠站在二樓,屏住呼吸。腳步聲從一樓傳來,在鐵樓梯下麵停住了。

“樓上有冇有人?”

“冇有。”

沉默了幾秒。然後那個粗嗓門說:“上去看看。”

周遠心跳猛地加速。他掃了一眼辦公室——冇有窗戶。無處可逃。

他彎腰鑽進辦公桌底下,拉下桌布,遮住自己。

腳步聲踩上鐵樓梯,哐當哐當響。木板在頭頂吱呀作響。腳步聲停在辦公室門口。

門被推開了。

桌佈下麵,周遠能看見一雙黑色皮鞋,站在門口。停了幾秒。然後皮鞋走進來,踩在木地板上,咯吱一聲。

周遠屏住呼吸。手摸到揹包裡的錄音筆,按下紅色的按鈕。紅燈亮了。

皮鞋在房間裡走了一圈。走到辦公桌前麵,停住了。

周遠能看見那雙鞋的鞋尖,距離桌麵不到一米。他能聞到一股煙味,還有汗味。

桌佈下麵很暗。他的手攥著錄音筆,指節發白。

那雙鞋在辦公桌前站了幾秒。然後轉身,往門口走去。

腳步聲在走廊裡遠了,下了鐵樓梯。一樓傳來聲音:“冇人。”

“走了。”

捲簾門被拉上去,又拉下來。哐噹一聲。

安靜了。

周遠蹲在桌子底下,等了兩分鐘,確認冇有聲音了,才從桌子底下鑽出來。手心全是汗,後背濕了一片。

他走到門口,拉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走廊空蕩蕩的。鐵樓梯下麵,那個年輕人站在倉庫裡,正看著他。

周遠走下樓梯。

“走了?”年輕人問。

“走了。”

“誰來了?”

“不認識。”年輕人說,“但不是傑哥的人。”

周遠點了點頭。他拉開捲簾門,彎腰鑽出去。

冷風撲麵而來。街上還是空蕩蕩的,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他把揹包帶子緊了緊,快步往回走。

走了兩條街,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冇人跟著。

他掏出手機,給趙誌遠發了一條簡訊:“拿到了。”

過了五秒,手機振了:“好。明天上午,老地方見。”

周遠把手機裝進口袋,繼續走。

走到學校門口時,他停下來,看了一眼傳達室。老頭還在睡,呼嚕聲從窗戶傳出來。

他推開鐵門,走進校園。操場空蕩蕩的,路燈把塑膠跑道照成暗紅色。他穿過操場,走上宿舍樓的樓梯。

樓道裡還是黑的。他摸到315門口,推開門,輕輕關上。

室友們還在睡。他把揹包放在書桌上,拉開拉鍊,拿出那個牛皮紙檔案袋。三頁通話記錄。他看了一遍,摺好,放回檔案袋裡。

然後他把檔案袋塞進枕頭底下。

躺下來時,心跳還冇平複。他盯著天花板,腦子裡過了一遍剛纔的事。那雙皮鞋。那個粗嗓門。如果那個人再多走一步,掀開桌布——

他翻了個身,背對著窗戶。

明天上午,老地方。

趙誌遠。

通話記錄。

這根鏈條,又少了一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