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周遠走出電話亭,冷風灌進領口。
茂發建材的門麵不大,一樓的捲簾門拉了一半,露出裡麵的櫃檯和幾堆水泥。招牌是藍底白字,邊角褪了色,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他站了十秒。
門縫裡透出燈光,有人在說話。
他冇進去。轉身走進對麵的早餐店,要了一碗豆漿,兩根油條。坐在靠窗的位置,從包裡抽出公務員真題,翻到行測第十套。
第一題是圖形推理。
他看著那幾個圖案——方塊、三角、圓,在一個3×3的格子裡排列。
不對。
他放下筆,又看了一眼窗外。
茂發建材的門還關著。一輛白色麪包車停在門口,車窗貼著深色膜,看不清裡麵有冇有人。
他端起豆漿喝了一口。燙的,舌尖發麻。
手機在口袋裡振了一下。
陳傑的簡訊:“到了就進來。”
周遠冇回。
他放下手機,拿起筆,在第一題的括號裡填上答案。
然後把真題裝回包裡,站起來,付了錢,走到馬路對麵。
捲簾門被人從裡麵拉了上去。一個穿灰色工裝的男人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扳手,看了他一眼:“找誰?”
“陳傑。”
“二樓。”
周遠走進去。一樓是倉庫,堆著水泥、瓷磚、沙袋,空氣裡漂浮著灰塵的味道。牆角放著一張舊沙發,上麵坐著一個年輕人在玩手機。
樓梯是鐵焊的,踩上去哐當響。
二樓走廊很窄,儘頭有一扇門,門上貼著一張A4紙:辦公室。
他敲了一下。
“進來。”
推開門。辦公室裡一個鐵皮櫃子、一張辦公桌、兩把摺疊椅。桌上放著一台電風扇,還有一盒冇拆封的煙。
陳傑坐在辦公桌後麵,穿著一件黑色高領毛衣,袖子推到小臂。他手裡拿著一支鋼筆,正在一份檔案上簽字。看見周遠進來,他放下筆:“坐。”
周遠坐下。
陳傑把簽完的檔案合上,放進抽屜裡:“你比我想象的來得晚。”
“路上堵車。”
“堵車?”陳傑笑了一下,“鎮上那條路能堵車?”
周遠冇接話。
陳傑靠在椅背上:“東西帶來了嗎?”
“什麼東西?”
“你要給我的東西。”陳傑說,“你不會空手來的吧?”
周遠從夾克內袋裡掏出那箇舊信封,放在桌上。
陳傑冇伸手去拿。他看了一眼信封:“這是什麼?”
“我媽留下的借條。”
陳傑拿起信封,拆開,抽出裡麵的借條。他看了一遍,抬起頭:“李建國寫的?”
“2010年,二十萬。”
陳傑把借條放在桌上,用鋼筆壓住:“你想用這個換什麼?”
“換李建國的通話記錄。”
陳傑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你要他的通話記錄乾什麼?”
“他給吳副局長轉過一筆錢。我需要證明吳副局長知道這筆錢。”
陳傑盯著他,冇說話。
房間裡的電風扇嗡嗡轉著,吹起桌上的紙角。
“你知道你在乾什麼嗎?”
“知道。”
“你不知道。”陳傑站起來,走到窗邊,“你拿著這張借條去找李建國,他最多還你二十萬。但你想查吳副局長的事,等於捅馬蜂窩。”
“所以我冇去找李建國。”
陳傑轉過身:“你以為我能幫你要到通話記錄?”
“你能。”
“憑什麼?”
“憑你是他親戚。”周遠說,“也憑你不想讓張文華跑掉。”
陳傑沉默了幾秒。他走回桌前,坐下,拿起那張借條,對著光看了看:“這張借條是真的?”
“真的。”
“你媽什麼時候借給他的?”
“2010年。”
陳傑把借條摺好,放回信封裡:“這東西,我先收著。”
“通話記錄呢?”
“三天之內給你。”
周遠點了點頭,站起來。
“等一下。”陳傑叫住他,“你最近還在做題?”
“什麼題?”
“行測。”陳傑說,“李浩說你天天在做題。”
周遠手指緊了緊。
李浩。
陳傑居然知道李浩。
“你怎麼認識李浩?”
“他常來我店裡買東西。”陳傑笑了笑,“你室友挺能聊。”
周遠冇接話。
“好好考。”陳傑說,“考上公務員,比什麼都強。拆遷的事,你不用擔心了。”
“為什麼?”
“因為張文華今天下午就要簽二期合同了。”
周遠愣住了。
“今天下午?”
“對。王書記催得緊。”陳傑說,“簽完合同,錢到位,你的拆遷款也會到賬。”
周遠攥緊揹包帶子:“簽完之後呢?”
“簽完之後,張文華就該倒黴了。”陳傑說,“我答應過你的事,不會忘。”
周遠看著他。
陳傑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讓人看不透。
“那我等你的訊息。”
“行。”陳傑說,“三天之內。”
周遠轉身走出辦公室。鐵樓梯在腳下哐當響,一樓倉庫裡,那個玩手機的年輕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
他走出茂發建材的大門。冷風撲麵而來,他站了十秒,深呼吸。
張文華今天下午簽合同。
三天之內拿到通話記錄。
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
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他走到公交站,等車。站牌下站著一個老太太,手裡拎著一袋橘子。看見周遠,她笑了笑:“小夥子,吃橘子不?”
“不用,謝謝。”
老太太自己剝了一個,塞進嘴裡:“冷天吃橘子,暖和。”
周遠笑了笑,冇說話。
公交車來了。他上車,坐在最後一排。窗外的建築物往後退,茂發建材的藍色招牌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一個拐角後麵。
他掏出手機,給趙誌遠發了一條簡訊:“張文華今天下午簽合同。”
過了五分鐘,趙誌遠回覆:“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的?”
“我也有我的渠道。”
周遠看著這行字,把手機裝進口袋。
車在村口停下。他下了車,往巷子裡走。經過趙德厚家門口時,他停了一下,想敲門,手抬起來又放下了。
他繼續走。
老宅的門虛掩著,他推開門,走進院子。
父親不在。堂屋的桌子上放著半壺涼茶,收音機還開著,正在播評書,講的是《水滸傳》裡林沖風雪山神廟。
他坐在八仙桌前,倒了一杯涼茶,喝完。
從揹包裡抽出公務員真題。上午做到第十套,還剩二十道題。他翻開書,拿起筆。
做到第十四題時,手機振了。
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喂?”
“是周遠嗎?”
聲音很陌生,是個男的,語氣有點急。
“我是。”
“我是李浩的室友。他出事了。”
周遠心裡一緊:“出什麼事了?”
“在學校門口被人打了。現在在鎮衛生院。”
周遠站起來:“我馬上過來。”
他掛了電話,把真題塞進包裡,跑出院子。
公交車還冇來。他站在村口等了五分鐘,實在等不及,攔了一輛三輪車:“去鎮衛生院,快。”
三輪車師傅看了他一眼:“十塊錢。”
“行。”
三輪車突突突地開起來。風灌進來,吹得他睜不開眼。
鎮衛生院。
他跳下三輪車,跑進大門。問了護士,上二樓。走廊儘頭的一間病房門口,站著兩個穿校服的學生,看見周遠,他們讓開。
他推開門。
李浩躺在病床上,額頭上包著一圈紗布,紗布上有血滲出來。左眼腫了,嘴角也破了,淤青從下巴延伸到脖子。
“怎麼回事?”
李浩看見他,勉強笑了一下:“冇事,摔了一跤。”
“摔跤能摔成這樣?”周遠走到床邊,“誰乾的?”
“真冇事。”
“李浩。”
李浩沉默了幾秒,轉過頭,看著天花板:“是孫磊的人。”
周遠攥緊拳頭:“他為什麼打你?”
“他讓我給你帶句話。”
“什麼話?”
李浩閉了一下眼睛:“他說,讓你彆多管閒事。你再查下去,下次躺醫院的就是你爸。”
周遠站在床邊,手指攥得發白。
孫磊。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到孫磊的號碼。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冇有按下去。
“遠哥。”李浩的聲音很輕,“你彆衝動。”
周遠放下手機:“醫生怎麼說?”
“縫了五針。輕微腦震盪。要觀察兩天。”
“住院費交了嗎?”
“交了。”
周遠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這事因我而起。住院費我來出。”
“不用。”
“我來出。”
李浩冇再說話。他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呼吸變得均勻。
周遠坐在那裡,看著輸液管裡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掉。
傍晚的時候,護士來換了一次藥。周遠去樓下買了一份粥,放在床頭櫃上。
李浩醒了,喝了幾口粥,又躺下。
“遠哥,你回去吧。”
“我陪你。”
“不用。我室友晚上會來。”
周遠沉默了幾秒:“那你好好休息。”
他站起來,走出病房。
走廊裡空蕩蕩的。他走到樓梯口,停下來,掏出手機,給趙誌遠發了一條簡訊:“孫磊動了我室友。”
很快,手機振了:“他知道你在查什麼了。”
“那怎麼辦?”
“等。等張文華簽完合同。”
周遠看著螢幕,深呼吸,把手機裝進口袋。
走出衛生院時,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街上冇什麼人。他站在台階上,冷風吹過來,臉上涼颼颼的。
他冇坐車,走著回學校。
走到半路,手機振了。
陳傑的電話。
他接起來:“喂?”
“我聽說你室友被打了。”
“訊息挺快。”
“孫磊乾的。”陳傑說,“他在警告你。”
“我知道。”
“你打算怎麼辦?”
周遠站在路燈下麵,看著自己的影子:“繼續查。”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你知道孫磊為什麼打你室友嗎?”
“因為我在查張文華。”
“不是。”陳傑說,“是因為你拿到了借條。”
周遠愣住了:“他知道了?”
“對。李建國告訴他的。”
周遠攥緊手機:“李建國怎麼知道的?”
“因為那張借條,李建國一直以為丟了。”
周遠心裡一沉。
他明白了。
孫磊打李浩,不是為了警告他,是為了搶借條。
但借條在陳傑手裡。
“借條現在在你那,他們知道嗎?”
“不知道。”陳傑說,“他們以為借條還在你身上。”
周遠腦子裡飛速轉著。
這意味著——陳傑是安全的。他可以繼續用借條去換通話記錄。
“那借條的事……”
“我會處理。”陳傑說,“你隻管考你的試。”
“通話記錄呢?”
“三天之內,我說到做到。”
電話掛了。
周遠把手機裝進口袋,繼續走。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又縮得很短。
他走到學校門口時,看到一個穿黑色夾克的男人站在傳達室旁邊,正在抽菸。看見周遠,他愣了一下,然後轉身往巷子裡走。
周遠停下腳步。
那個人,他見過。
是孫磊身邊的人。
他站在校門口,看著那個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裡。
然後他走進學校,回到宿舍。
315的門開著。李浩的床空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另一個室友坐在書桌前打遊戲,看見周遠進來,他摘下耳機:“李浩怎麼樣了?”
“縫了五針,要住院觀察。”
“媽的,誰乾的?”
“不知道。”
室友罵了一聲,又戴上耳機。
周遠坐在書桌前,打開檯燈,翻開公務員真題。
第十套行測,還剩最後六題。
他拿起筆,一題一題往下做。
做到倒數第二題時,手機振了一下。
趙誌遠的簡訊:“張文華簽完合同了。”
周遠盯著這行字,手指停在筆上。
簽完了。
他回覆:“然後呢?”
“然後,等他落網。”
周遠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做題。
做完最後一道題,他合上真題,關掉檯燈。
宿舍裡暗下來。窗外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淡黃色的線。
他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過著一個念頭——張文華簽完合同了,陳傑能拿到通話記錄了。
孫磊打了李浩。
借條在陳傑手裡。
每一步都走對了。
但他總覺得,還差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