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周遠回到宿舍時,天已經黑透了。
樓道裡的燈壞了一盞,剩下的那盞發出昏黃的光,照得牆上的塗鴉影影綽綽。315的門虛掩著,李浩的聲音從裡麵傳出來:“你說他最近怎麼回事?天天往外跑。”
另一個聲音:“管他呢,又不是你兒子。”
周遠推開門。
李浩正坐在床上,手裡拿著一包薯片。看見周遠進來,他愣了一下:“回來了?”
“嗯。”
“吃了嗎?”
“吃了。”
周遠放下揹包,坐在書桌前。那本公務員真題還翻在資料分析那一章。他拿起筆,找到做到一半的那道題。
第五題:某市2013年GDP為1200億元,同比增長8.5%,則2012年該市GDP為多少億元?
他用左手寫完了答案。
右手手指還腫著,握筆使不上勁,但青紫色已經褪了一些。他活動了一下手指,關節哢哢響了兩聲。
李浩湊過來:“你手到底怎麼了?”
“被門夾了。”
“被門夾能夾成這樣?”
周遠冇回答。
李浩看了他幾秒,冇再追問。他把薯片袋子扔進垃圾桶,爬上床:“對了,下午又有人來找你。”
周遠手指頓住:“誰?”
“一個女的。二十多歲,穿西裝。還是上次那個。”
李娟。
周遠放下筆:“她說什麼了?”
“冇說什麼。就問你在不在。我說不在,她就走了。”李浩翻了個身,“她還留了個東西。”
“什麼東西?”
“一張紙條。放你枕頭底下了。”
周遠站起來,走到床邊,掀開枕頭。
一張白紙,疊成四折。他打開。
上麵寫著一行字,字跡工整:“照片已轉交。放心。”
冇有署名。
周遠把紙條摺好,裝進口袋。
李浩從被子裡探出頭:“誰啊?”
“一個朋友。”
“女朋友?”
“不是。”
“那你臉紅什麼?”
周遠冇理他,坐回書桌前。右手手指又開始疼了,他攥了攥拳,讓血液流通。
公考論壇上的帖子還在增加。最新一條是:聽說今年行測要加考邏輯推理。
他點進去看了一眼,冇回覆。
關掉網頁,打開申論模擬題。材料題給的是一段關於城市拆遷的新聞——某地拆遷補償糾紛,居民與開發商對峙,政府介入調解。
周遠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申論要求:根據材料,分析拆遷補償糾紛產生的原因,並提出對策。
他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寫下第一點。
一、補償標準不透明。
筆尖在紙上停了很久。
他想起家裡那份合同。想起孫德旺簽過又否認的確認書。想起王書記簽過字的補償麵積。
他寫下第二點。
二、監督機製不健全。
寫完這兩點,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這不是模擬題。這是他正在經曆的事。
他拿起手機,翻到趙誌遠的號碼,發了一條簡訊:“照片收到了嗎?”
過了三分鐘,回覆:“收到了。”
“能用?”
“能。但需要時間覈對。”
周遠看著這行字,攥緊手機。
需要時間。
可他最缺的,就是時間。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重新拿起筆。
寫到第三點時,手機又振了。
趙誌遠發的:“張文華今天下午去了市裡。見了一個人。”
周遠:“誰?”
趙誌遠:“市自然資源局的副局長,姓吳。”
周遠盯著螢幕,手指停在鍵盤上。他想起上輩子的一件事——2015年,市自然資源局有一個副局長被抓,罪名是受賄。那個副局長,姓吳。
他回覆:“吳副局長跟明輝地產有關係?”
“有。他是李建國的大學同學。二期拆遷的土地審批,就是他簽的字。”
周遠心裡一沉。
這根鏈條,又多了一環。
“那現在怎麼辦?”
“等。等他們把二期拆遷合同簽完。”
“簽完之後呢?”
趙誌遠的回覆隔了很久才發過來:“簽完之後,張文華會落網。但吳副局長不會。他背後的關係,比張文華硬。”
周遠盯著這行字。
他明白了。
張文華是棄子。
真正的大魚,還在水裡。
他刪掉簡訊,把手機翻了個麵,螢幕朝下。
窗外,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淡黃色的線。李浩的鼾聲從上鋪傳來,很輕,一下接一下。
周遠冇睡。
他坐在黑暗裡,盯著電腦螢幕上那篇申論材料。
材料最後一段寫著:“拆遷工作涉及群眾切身利益,必須依法依規,公平公正。”
他關掉電腦。
躺到床上時,枕頭底下那張紙條硌著後腦勺。他把它掏出來,在黑暗裡摩挲了一下紙麵。
李娟的字很穩。
“照片已轉交。放心。”
他把紙條摺好,塞進枕頭套裡。
第二天早上,周遠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
七點十分。天還冇全亮。窗外灰濛濛的,霧很重,對麵那棟樓的輪廓模糊成一團灰色。
他摸到手機,螢幕顯示:趙誌遠。
接起來。
“醒了?”
“醒了。”
“今天有空嗎?”
“有。什麼事?”
“來一趟市裡。”趙誌遠的聲音壓得很低,“我拿到了一份東西。”
“什麼東西?”
“二期拆遷合同的原始底稿。上麵有張文華手寫的修改痕跡。”
周遠坐起來:“在哪拿到的?”
“你彆管。下午兩點,市圖書館門口見。”
電話掛了。
周遠看著手機螢幕。通話時長32秒。
他下床,洗漱,換了一件乾淨襯衫。右手手指今天消腫了不少,能握住筆了,但還是使不上全力。
他背上包,走出宿舍。
樓下霧很重。空氣濕冷,帶著一股煤煙味。校門口那棵梧桐樹的葉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
公交車來得慢。他在站牌下等了好一陣,纔看見一輛車晃晃悠悠開過來。上車,投幣,坐最後一排。
車往市裡開。路上霧散了,太陽從雲層後麵透出來,光線斜照進車廂。
到市裡時已經快一點了。
周遠在市圖書館門口下了車。圖書館是一棟灰白色的建築,門口有兩根大柱子,台階上坐著幾個曬太陽的老人。
他站在台階下麵,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一點二十分。
早了四十分鐘。
他走到旁邊的便利店,買了一瓶水,站在門口喝。
一點五十分。
一輛黑色桑塔納駛過來,停在路邊。車窗搖下來,趙誌遠露出半張臉:“上車。”
周遠走過去,拉開副駕的門,坐進去。
車裡有一股煙味。趙誌遠穿著一件黑色羽絨服,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黑眼圈。他掛擋,踩油門,車子駛離路邊。
“你昨晚冇睡?”
“冇睡。”趙誌遠從手套箱裡拿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遞給周遠,“你看看。”
周遠打開檔案袋,抽出一遝紙。
是合同。和他在檔案室看到的那份一模一樣,但多了一些內容——頁邊空白處有手寫的修改意見,藍色的圓珠筆字,筆畫很細。
“這是張文華的筆跡?”周遠問。
“對。我找人比對過。”趙誌遠說,“你看第三頁。”
周遠翻到第三頁。那頁的右下角,寫著一行小字:“補償麵積按85%計算。張。”
周遠攥緊那頁紙。
“他知道。”
“他知道。”趙誌遠說,“而且是他親手改的。”
周遠翻到第五頁。那頁的頁眉處,寫著另一行字:“二期指標不夠,用三期地塊補。張。”
“三期地塊?”周遠抬起頭,“河灣新城三期?”
“對。那塊地還冇批下來。”
周遠看著那行字,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
三期地塊。那是明輝地產規劃中的下一個項目。那塊地,上輩子在2016年才被批準。
“這份東西,你從哪拿到的?”
“張文華的辦公室。”趙誌遠說,“他昨天去市裡,辦公室冇鎖門。”
“你進去的?”
“有人幫我。”
周遠冇追問。他把合同裝回檔案袋,遞給趙誌遠:“這份東西,夠定他的罪嗎?”
“夠。”趙誌遠接過檔案袋,“但不夠定他背後的人的罪。”
“還需要什麼?”
“需要證明,吳副局長知道這份合同的存在。”趙誌遠把檔案袋放進手套箱,“而且要證明,吳副局長拿了好處。”
“怎麼證明?”
“明輝地產有一筆轉賬記錄。去年年底,轉了五十萬到一個私人賬戶。”趙誌遠說,“那個賬戶,是吳副局長的小姨子的。”
周遠腦子裡飛速轉著:“這筆轉賬,誰經手的?”
“李建國。”
周遠愣了一下。
“李建國親自轉的?”
“對。他用的是明輝地產的財務賬戶。”趙誌遠說,“這筆轉賬,在財務賬本上有記錄。”
“賬本在哪?”
“在李建國辦公室的保險櫃裡。”
周遠沉默了幾秒。
李建國。明輝地產的老闆。市政協委員。
這根鏈條的最後一環。
“你能拿到賬本嗎?”周遠問。
“不能。”趙誌遠說,“李建國辦公室的保險櫃,隻有他自己能打開。”
“那怎麼辦?”
趙誌遠冇回答。他開著車,拐進一條小巷,停在一棟居民樓下麵。
“到了。”
“這是哪?”
“我一個朋友家。”趙誌遠熄了火,“他幫我保管一些東西。”
周遠跟著他下車。樓是老式的,六層,外牆上的瓷磚掉了不少,露出灰色的水泥。樓道裡的燈壞了,趙誌遠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
三樓,左邊那扇門。
趙誌遠敲了三下。停頓。又敲了兩下。
門開了。
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舊毛衣,戴著黑框眼鏡。他看了趙誌遠一眼,又看了看周遠:“進來。”
屋裡不大。傢俱簡單,一張布沙發,一張摺疊桌,牆角堆著幾箱書。牆上掛著一幅字,“寧靜致遠”,已經發黃。
中年男人指了指沙發:“坐。”
周遠坐下。
中年男人走進裡屋,過了一會兒出來,手裡拿著一個黑色塑料袋。他把袋子放在桌上:“東西都在裡麵。”
趙誌遠打開袋子,從裡麵抽出一遝檔案。
是銀行轉賬記錄的影印件。
周遠接過來看。最上麵一張是明輝地產的轉賬憑證:收款人,王麗華;金額,五十萬;轉賬日期,2014年10月15日。
“王麗華是誰?”
“吳副局長的小姨子。”趙誌遠說。
周遠盯著那張轉賬憑證。轉賬用途欄寫著:谘詢服務費。
“谘詢什麼服務?”
“不知道。”趙誌遠說,“但吳副局長說,他小姨子是一家谘詢公司的法人。那家公司註冊地址在一個住宅小區裡,冇做過一單生意。”
周遠把影印件放回桌上。
“這個,加上那份合同底稿,夠嗎?”
“夠定李建國的罪。”趙誌遠說,“但不夠定吳副局長的。”
“為什麼?”
“因為吳副局長可以說,他不知道這筆轉賬。”趙誌遠說,“除非有證據證明,他跟這筆轉賬有關係。”
“比如什麼?”
“比如他給李建國打過電話,或者發過簡訊,提到過這筆錢。”
周遠沉默了幾秒。
“那怎麼辦?”
趙誌遠看著他:“你認識李建國嗎?”
“不認識。”
“那你認識能接觸到李建國的人嗎?”
周遠想了想。
他認識的人裡,能接觸到李建國的,隻有一個人。
陳傑。
“陳傑。”周遠說,“他跟李建國是親戚。”
趙誌遠點了點頭:“你能讓他幫你嗎?”
“不知道。”
“試試。”趙誌遠說,“如果連這條線也斷了,那就隻能等紀委慢慢查了。”
周遠攥緊拳頭。
慢慢查。慢到張文華跑路,慢到證據被銷燬,慢到一切回到原點。
“我試試。”
趙誌遠站起來,把檔案裝回塑料袋,遞給中年男人:“老張,這些東西,你再幫我保管幾天。”
“行。”中年男人接過袋子,走進裡屋。
趙誌遠轉向周遠:“走吧。我送你回去。”
車開回市區時,天已經暗了。路燈亮起來,街上的人多起來,下班的人流在公交站牌下排著隊。
周遠靠在副駕座位上,看著窗外。
手機振了一下。
簡訊。陳傑發的:“聽說你今天來市裡了。”
周遠盯著螢幕,手指停在鍵盤上。
他冇回覆。
又一條簡訊:“有空見一麵。我有東西給你。”
周遠還是冇回覆。
他把手機裝進口袋,閉上眼睛。
趙誌遠開著車,冇說話。收音機裡放著本地新聞:“河灣鎮新城區改造項目二期拆遷工作已進入尾聲,預計下月底前完成全部簽約……”
趙誌遠伸手關掉了收音機。
車裡安靜下來。隻有引擎的聲音,和輪胎碾過路麵的沙沙聲。
周遠睜開眼睛,看著窗外路燈一根一根往後退。
“趙哥。”
“嗯?”
“如果陳傑願意幫忙,你能拿到李建國的通話記錄嗎?”
趙誌遠沉默了幾秒:“能。但要申請。”
“申請要多久?”
“不一定。快的幾天,慢的幾個月。”
周遠冇再說話。
車在村口停下。
周遠推開車門,冷風灌進來。他下了車,彎腰對車窗裡的趙誌遠說:“謝了。”
“彆謝。”趙誌遠看著他,“記住,彆信陳傑的全話。”
“知道。”
趙誌遠搖上車窗,掉頭,駛離。
周遠站在原地,看著車尾燈消失在拐角。
他轉身走進村裡。
巷子很黑。有幾戶人家的燈還亮著,電視的聲音從窗戶傳出來。他走到老宅門口,推開門。
堂屋的燈亮著。父親坐在八仙桌前,麵前放著一碗冇動的飯,菜已經涼了。
“回來了?”
“嗯。”
“吃飯。”
周遠走進廚房,盛了一碗飯,端到桌上。父子倆對坐著,各自吃各自的,誰都冇說話。
電視開著,播著新聞。播音員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堂屋裡迴響。
吃到一半,周遠放下筷子:“爸,你認識李建國嗎?”
父親手裡的筷子停住了。他抬起頭,看著周遠:“你問他乾什麼?”
“有點事。”
父親沉默了幾秒:“認識。不熟。”
“他是什麼樣的人?”
父親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湯。然後放下碗,看著牆上那幅掛曆:“他以前在村裡待過。後來去了市裡,開了公司,發了財。”
“他有冇有什麼把柄?”
父親盯著他:“你想乾什麼?”
“我想扳倒他。”
父親沉默了很久。他站起來,走進裡屋,過了一會兒出來,手裡拿著一箇舊信封。信封已經發黃,邊角磨破了。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這是你媽走之前留給我的。”
周遠打開信封,抽出一張紙。
是借條。
借款金額:二十萬。借款人:李建國。借款日期:2010年3月。擔保人:孫德旺。
周遠愣住了。
“我媽借給李建國二十萬?”
“不是借。”父親說,“是投資。你媽把家裡的積蓄拿出來,投給了李建國的公司。說好了年底分紅。後來李建國說公司虧了,錢拿不回來了。”
周遠攥緊那張借條。
“這事你怎麼冇告訴過我?”
“告訴你有什麼用?”父親的聲音很淡,“你那時候還在上學。”
周遠把借條摺好,裝進信封:“爸,這東西,能借我用用嗎?”
父親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你用。”
周遠把信封塞進揹包裡。
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掏出手機。
翻到陳傑的號碼。
猶豫了幾秒。
然後按下了撥號鍵。
響了三聲。
“喂?”
“是我,周遠。”
“我知道。”陳傑的聲音很平靜,“想好了?”
“想好了。”
“那你明天上午,來茂發建材找我。”
“好。”
電話掛了。
周遠站在石榴樹下,攥著手機。
夜風很冷,吹得樹枝沙沙響。
他抬頭看天。雲層散了,露出幾顆星星,暗淡的,像散落在黑布上的碎米。
他走進堂屋,關上門。
桌上那碗湯已經涼透了。他冇再喝,走進房間,把揹包放在床角。
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張紙條。
“照片已轉交。放心。”
他把紙條摺好,和借條一起放進揹包裡。
然後關燈,躺下。
黑暗中,他閉上眼睛。
明天。
茂發建材。
陳傑。
新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