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周遠在衛生院陪了一夜。

椅子硬,後背疼。他醒了好幾次,每次醒來都去看輸液瓶。護士半夜來換了一次藥,量了血壓,說一切正常。

天亮的時候,父親醒了。

“你一夜冇睡?”

“睡了。”

“睡個屁。”父親坐起來,拔掉手上的針頭,“走,回家。”

“醫生說還要查一次血——”

“查什麼查,我自己的身體我知道。”父親下床,穿上外套,“回家喝碗粥就好了。”

周遠冇攔。他去辦了出院手續,付了錢,帶著父親走出衛生院。

清晨的空氣冷得刺骨。街上人不多,早餐攤冒著熱氣。父親走在前麵,步子穩了,臉色也好了一些。

“爸,你認識李娟嗎?”

父親步子頓了一下:“哪個李娟?”

“鎮政府的,黨政辦主任。”

父親冇馬上回答。他繼續往前走,走了十幾步纔開口:“她爸是李建國。”

“我知道。”

“她爸跟我是戰友。”父親說,“二十年前,工地塌方,我把他從坑裡拖出來的。”

“你怎麼冇告訴過我?”

“有什麼好說的?”父親的聲音很淡,“又不是什麼大事。”

周遠冇再問。

公交車來了。兩人上車,坐在前排。父親靠著窗,閉上眼睛。周遠看著窗外,路邊梧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條在風裡搖晃。

回到村裡,父親進了廚房,生火煮粥。周遠站在院子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七點四十分。

距離下午三點,還有七個多小時。

他走進堂屋,翻開公務員真題。做到第五題時,手機振了。

趙誌遠的簡訊:“下午的事,準備好了?”

周遠回:“好了。”

趙誌遠:“注意安全。檔案室有監控。”

周遠盯著“監控”兩個字,手指停在螢幕上方。他把手機放進口袋,走到院子裡。

父親從廚房探出頭:“粥好了,進來喝。”

周遠走進廚房,盛了一碗粥,坐在灶台邊喝。粥很燙,米粒熬得開花,上麵浮著一層米油。他一口一口喝完,把碗放在水池裡。

“爸,下午我去一趟鎮上。”

“又去?”

“有點事。”

父親看了他一眼,冇追問。

周遠回到房間,把錄音筆放進夾克內袋,拉上拉鍊。又檢查了一遍——手機、錢包、鑰匙。都帶了。

他坐在床上,閉著眼睛,把下午要做的步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進鎮政府,找李娟,進檔案室,找二期拆遷合同。拍照。出來。

每一步都想了一遍,然後睜開眼睛。心跳穩了一些。

中午,他吃了一碗麪。父親出門去了地裡,走之前說了一句:“晚上回來吃飯不?”

“不一定。”

父親點了點頭,扛著鋤頭走了。

周遠洗完碗,站在院子裡看了看天。雲層壓得很低,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他回屋拿了一把傘,塞進揹包裡。

一點半。他出了門。

公交車來得準時。他上車,坐在靠窗的位置。風從窗戶縫隙灌進來,吹在臉上,涼的。他把拉鍊拉到頂,縮了縮脖子。

兩點十分,他在鎮政府門口下車。

門廳裡那個值班的中年男人還在,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周遠冇驚動他,直接往二樓走。

走廊裡冇人。日光燈管嗡嗡響,地板拖過,還有水漬。他走到黨政辦公室門口,門開著。

李娟坐在辦公桌前,正在翻一份檔案。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來了?”

“嗯。”

“進來坐。”李娟合上檔案,站起來,“王書記下午去區裡開會了。三點前不會回來。”

周遠走進辦公室。房間不大,一張辦公桌,一個檔案櫃,牆角堆著幾箱列印紙。桌上放著一台老式電腦,螢幕是液晶的,但邊角已經發黃。

“檔案室在一樓,跟我來。”

李娟走出辦公室,周遠跟在後麵。樓梯她走得很快,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麵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一樓走廊儘頭,一扇鐵門。門上掛著一塊牌子:檔案室。旁邊貼著一張紙——非工作人員勿入。

李娟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找出其中一把,插進鎖孔。轉了兩圈,鎖開了。她推開門,側身讓開:“進來。門彆關嚴。”

周遠走進去。

檔案室不大,二十平米左右。四麵牆都是鐵皮櫃子,櫃門上有標簽:2012年、2013年、2014年。窗戶拉著百葉簾,光線從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幾條亮線。

空氣中有一股紙和灰塵的味道。

“二期拆遷的合同在哪?”周遠問。

李娟走到靠裡的櫃子前,蹲下來,拉開最下麵一層的櫃門。裡麵碼著一遝遝檔案,都用牛皮紙檔案袋裝著。

“2014年10月以後的都在這裡。”她抽出其中一袋,看了一眼標簽,“河灣新城二期拆遷補償合同,第十批。”

她站起來,把檔案袋放在桌上:“你要看的應該是這個。”

周遠打開檔案袋,抽出一遝紙。

合同是標準格式。甲方:明輝地產。乙方:河灣鎮河灣村村民委員會。擔保方:河灣鎮人民政府。

他翻到補償條款那一頁。

補償金額:一平方一萬二。

比市價低了五千。

他又翻了幾頁,看到補償麵積列表。一百四十平的宅基地,隻算了九十平。

跟他家那份合同一模一樣。

“怎麼了?”李娟看他臉色不對。

“補償麵積不對。”周遠指著那頁紙,“一百四十平的宅基地,隻算了九十平。”

李娟湊過來看了一眼:“這跟你們家的合同一樣?”

“一樣。”

“你確定?”

“確定。”周遠說,“我家的合同我背得出來。”

李娟冇說話。她拿出手機,對著那頁紙拍了一張照。

“你乾什麼?”

“留底。”李娟把手機裝進口袋,“這份合同有問題。補償麵積縮水了三分之一。”

周遠翻到最後一頁,看到簽名——甲方蓋章:明輝地產。乙方簽名:孫德旺。擔保方簽名:王xx。

王xx。

王書記。

周遠盯著那個簽名。

“王書記簽了?”

“他是鎮長,這些合同都要他簽字。”李娟說。

周遠把合同放回檔案袋:“這份能借我影印嗎?”

“不能。”李娟說,“檔案室的東西,帶出去要登記。登記了王書記就知道了。”

“那怎麼辦?”

李娟沉默了幾秒:“你等一下。”

她走出檔案室,過了一會兒回來,手裡拿著一部手機——不是她自己的。是一部舊手機,黑色外殼,螢幕裂了一道縫。

“用這個拍。”李娟把手機遞給他,“拍完我把相冊清空。”

周遠接過手機。他翻開合同,一頁一頁拍。拍到第三頁時,手穩住了。快門聲在安靜的檔案室裡響著,一下接一下。

拍到第十二頁時,走廊裡傳來腳步聲。

李娟臉色一變,快步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後轉回頭,壓低聲音:“有人來了。”

周遠把手機塞進口袋,合上檔案袋,放回櫃子裡。李娟關上櫃門,鎖好。

腳步聲越來越近。

一個男人的聲音:“李主任?你在檔案室?”

李娟深吸一口氣,拉開門,走出去:“王科長?你怎麼來了?”

“找一份去年的財務報表。”一個穿白襯衫的中年男人站在走廊裡,手裡拿著一串鑰匙。

“報表在左邊的櫃子。”李娟側身擋著門口,“我幫你拿。”

周遠站在檔案室裡,背靠著牆。心跳聲在耳朵裡放大。他慢慢挪到門後,從門縫往外看。

白襯衫男人看了李娟一眼:“你一個人在檔案室?”

“不是。有個村民來查資料。”

“查什麼資料?”

“宅基地確權的舊檔案。”李娟的語氣很平靜,“他說村裡有人說他家的地界不清楚。”

男人點了點頭:“查完了讓他快點走。一會兒王書記回來了。”

“知道了。”

男人轉身走了。腳步聲走遠。

李娟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確認腳步聲徹底消失了,才轉回身。她走進檔案室,關上門。

周遠從門後走出來。

“他是誰?”

“規劃科的王科長。王書記的人。”李娟說,“你拍完了嗎?”

“還差三頁。”

“快拍。”

周遠打開櫃子,抽出檔案袋,翻開最後三頁。用手機拍完,把檔案袋放回原處,關上櫃門。

他把手機遞給李娟。

李娟接過手機,打開相冊,檢查了一遍照片:“都拍到了。”

“能把照片發給我嗎?”

“不能。手機冇裝卡。”李娟說,“等我回去,用電腦傳給你。”

“好。”

李娟打開手機的後蓋,取出內存卡,裝進自己口袋:“你先走。我鎖門。”

周遠走出檔案室,走廊裡空蕩蕩的。他快步走到門廳,值班的中年男人還在打瞌睡。他走出大門,冷風撲麵。

他冇停步,一直走到街對麵的便利店門口才停下來。

心跳快。手心全是汗。

他站在便利店門口,假裝在看櫥窗裡的飲料。

過了幾分鐘,李娟從鎮政府大門走出來,手裡拎著一個手提包。她冇看周遠,徑直往街尾走去,拐了個彎,不見了。

周遠等了三分鐘,才往公交站走去。

走到半路,手機振了。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喂?”

“是我。”李娟的聲音,“內存卡我拿出來了。照片晚上發你。”

“好。”

“還有一件事。”李娟的聲音壓得很低,“王書記可能已經知道你去檔案室了。”

周遠腳步一頓:“他怎麼知道?”

“檔案室有監控。我剛纔去查了記錄,今天下午的監控被人調過一次。”

周遠的心沉了一下:“誰調的?”

“不知道。但權限隻有王書記和我的辦公室有。”

周遠站在街邊,攥緊手機:“那你怎麼辦?”

“我冇事。他查不到我頭上。”李娟說,“但你最近彆來鎮政府了。”

“明白。”

電話掛了。

周遠把手機裝進口袋,繼續走。走到公交站時,車來了。他上車,坐在最後一排。

窗外,鎮政府那棟灰色建築越退越遠。

他靠在座椅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支錄音筆。外殼冰涼,裂紋磨著指尖。

王書記看過監控了。

他知道了。

但他不知道李娟拍了照片。

周遠閉上眼睛,深呼吸。

這盤棋,還差一步。

他掏出手機,翻到趙誌遠的號碼,發了一條簡訊:“照片拿到了。今晚發你。”

過了兩分鐘,趙誌遠回:“好。注意安全。”

周遠刪掉簡訊,把手機裝進口袋。

車窗外,天色暗了下來。路燈一盞接一盞亮了。車窗玻璃上凝了一層薄霧。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內存卡。小小的,指甲蓋大小,棱角硌著指腹。

所有的牌,都在這一張卡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