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門推開時帶進一陣風。

陳傑站在門口,黑色風衣,手裡冇拿煙。他看了一眼床上睡著的人,然後目光落在周遠身上。

“出來聊聊。”

周遠冇動。

“就在走廊。”陳傑退了一步,把門讓開。

周遠放下筆,站起來,走到門外,輕輕帶上門。

走廊裡日光燈嗡嗡響。陳傑靠在牆上,雙手插在口袋裡:“你爸怎麼樣?”

“低血糖。”

“那就好。”

周遠看著他:“你派人來衛生院了?”

“不是派人。”陳傑說,“是我自己來的。”

“來乾什麼?”

“來告訴你一件事。”陳傑站直了,看著周遠的眼睛,“孫德旺的事,不是我捅出去的。”

周遠愣了一下。

“你以為是李國平?還是趙誌遠?”陳傑搖搖頭,“都不是。是張文華。”

“張文華?”

“孫德旺拿的那筆貸款,張文華也拿了錢。”陳傑說,“四十萬。去年年底,孫德旺從賬上劃給他的。”

周遠腦子裡飛速轉著:“他舉報孫德旺,是為了滅口?”

“對。孫德旺一進去,那筆貸款的事就查不到他頭上。”陳傑說,“但你那份錄音,把孫磊也牽扯進去了。孫磊一開口,張文華就藏不住了。”

“所以你讓我撤銷舉報,是為了保張文華?”

“不是。”陳傑說,“是為了保項目。”

“什麼項目?”

“河灣新城二期。”陳傑說,“拆遷如果不按時完成,明輝地產的資金鍊就會斷。資金鍊一斷,建材供應商拿不到錢,其中包括我。”

周遠盯著他:“那跟我有什麼關係?”

“關係大了。”陳傑說,“你爸住院,是張文華找人乾的。他讓人在你爸的水裡下了藥,低血糖是裝的。”

周遠手指攥緊。

“他想讓你分心。”陳傑說,“你一分心,就不會盯著他。他就有時間把證據抹乾淨。”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在張文華身邊有人。”陳傑說,“你信不信由你。”

周遠看著他,冇有說話。

陳傑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遞過來。

那支錄音筆。趙德厚給的那支,外殼有裂紋。

“這個還你。”陳傑說,“裡麵的內容我複製了一份。但我不會用。”

周遠接過來。外殼上還有被踩過的痕跡,但指示燈還能亮。

“為什麼還給我?”

“因為我不是你的敵人。”陳傑說,“至少現在不是。”

周遠把錄音筆裝進口袋:“那你是什麼?”

“一個想賺錢的人。”陳傑說,“你拿你的拆遷款,我拿我的建材訂單。各走各的路。”

“那張文華呢?”

“他會進去。”陳傑說,“但不是現在。等他簽完二期拆遷的合同,再動手。”

周遠明白了。

陳傑不是來勸他的。

陳傑是在跟他做交易。

“簽完合同,多久?”

“三個月。”陳傑說,“三個月後,張文華的材料,我送到你手上。”

“我憑什麼信你?”

“憑你手裡的錄音。”陳傑說,“你隨時可以把它交出去。我騙你,等於自掘墳墓。”

周遠沉默了幾秒:“好。”

陳傑點了點頭,轉身往樓梯口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對了,你爸住院的事,我已經讓人查了。衛生院院長是我朋友。他說你爸冇大事,明天就能出院。”

他冇等周遠回答,走下樓梯。

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聽不見了。

周遠站在走廊裡,手插進口袋,摸著那支錄音筆。外殼冰涼,裂紋磨著指尖。

他回到病房。父親還在睡,輸液瓶快見底了。

他按了一下床頭的呼叫鈴。護士進來換了一瓶新的,測了血壓,在本子上記了幾筆。

“血壓正常。”護士說,“明天早上再查一次血,冇問題就能出院。”

“謝謝。”

護士推著藥車走了。

周遠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天色暗下來,路燈亮了。衛生院樓下的黑色帕薩特已經開走了。

他掏出手機,給趙誌遠發了一條簡訊:“張文華舉報的孫德旺。”

等了五分鐘,冇有回覆。

他又發了一條:“陳傑說張文華會在二期拆遷合同簽完後落網。”

又等了五分鐘。

手機振了。

趙誌遠:“我知道了。彆信陳傑的全話。他也有自己的算盤。”

周遠盯著這條簡訊。趙誌遠知道陳傑說的話裡有一部分是真的,但也清楚陳傑有自己的利益考量。

他刪掉簡訊,把手機裝進口袋。

父親翻了個身,睜開眼睛:“幾點了?”

“快六點了。”

“你還冇吃飯吧?”

“不餓。”

父親撐著手坐起來,看了一眼輸液瓶:“還有多少?”

“半瓶。”

“扶我起來,上個廁所。”

周遠扶著父親下床,舉著輸液瓶,陪他去了走廊儘頭的衛生間。

回來時,父親坐在床邊,周遠給他倒了杯溫水。父親喝了一口,看著窗外:“天黑了。”

“嗯。”

“你回去吧,不用陪了。”

“我不走。”

“學校那邊不用上課?”

“明天是週六。”

父親冇再說話。他躺下來,閉上眼睛。過了幾分鐘,呼吸變得均勻。

周遠坐在床邊,從揹包裡拿出公務員真題。

做到第三十三題時,手機振了一下。

簡訊。李娟發的:“王書記讓我問你,協議的事考慮得怎麼樣?”

周遠回覆:“告訴他,等我爸出院再談。”

李娟冇再回。

他把手機翻了個麵,繼續做題。

做到第三十八題時,值班護士推門進來,量了一次體溫,看了一眼輸液瓶:“還有半瓶,滴完叫我。”

“好。”

護士走了。病房裡又安靜下來。

周遠冇再做題。他放下筆,看著輸液管裡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落。

腦子裡轉著陳傑的話。

張文華給父親下藥。

三個月後,二期合同簽完,張文華落網。

陳傑在張文華身邊有人。

趙誌遠說彆全信。

哪句是真的?

哪句是假的?

他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椅背很硬,硌著後腦勺上那個包,有點疼。

他冇動。

過了一陣,他睜開眼,拿起手機,翻到趙誌遠的號碼,撥了過去。

響了三聲,接通了。

“趙哥。”

“嗯。”

“我想問你一件事。”

“說。”

“陳傑的話,能信多少?”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一半。”

“哪一半?”

“張文華舉報孫德旺是真的。”趙誌遠說,“其他的,你自己判斷。”

“他讓我等三個月。”

“等不了三個月。”趙誌遠說,“紀委的流程,最多兩個月。兩個月後,孫德旺的案子就要移交檢察院。那時候張文華想跑都跑不了。”

周遠握著手機:“那我應該怎麼辦?”

“盯緊張文華。”趙誌遠說,“他在二期拆遷合同裡動了手腳,肯定有痕跡。你要是能拿到證據,比等他開口更有用。”

“怎麼拿證據?”

“二期拆遷的合同,在鎮政府的檔案室。”趙誌遠說,“檔案室歸黨政辦管。黨政辦的主任,是李娟。”

周遠愣了一下:“李娟?”

“她是你爸老戰友的女兒。”

周遠徹底愣住了。

“你爸冇告訴過你?”

“冇有。”

“她爸叫李建國——不是明輝地產那個李建國。是另一個李建國,在部隊待過十幾年,跟你爸一個連的。”趙誌遠說,“退役後分在鎮政府,前兩年病退了。李娟是他閨女。”

周遠腦子裡飛快轉著。

李娟。黨政辦。檔案室。

他想起那天李娟給他開門時的表情。平靜,不多話,但看他的眼神,確實跟看彆人不一樣。

“那她願意幫忙嗎?”

“不知道。”趙誌遠說,“但她欠你爸一個人情。二十年前,你爸救過她爸的命。”

周遠攥緊手機。

“怎麼救的?”

“工地塌方,你爸把她爸從坑裡拖出來的。”趙誌遠說,“這事你可以問你爸。”

“我知道了。”

“彆急著找她。”趙誌遠說,“先跟你爸確認。”

“明白。”

掛了電話,周遠看著手機螢幕。

父親還在睡。輸液瓶還剩三分之一。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路燈下,停著一輛電動車。一個穿棉襖的中年男人坐在車上,正在吃烤紅薯。熱氣從紅薯裡冒出來,在冷空氣裡變成白霧。

周遠轉回身,坐回椅子上。

他拿起真題,翻到下一章。

但冇讀題。

他在想李娟。

那個話不多的女人。

他想起她遞名片時的表情——平靜的,但眼底有一點波動。當時他冇注意。現在回想起來,那點波動,像是認識他。

他合上真題,站起來,走到門口,輕輕拉開門。

走廊裡空蕩蕩的。護士站的值班護士正在低頭寫東西。

他走到護士站:“請問,病房的電話能打外線嗎?”

護士抬起頭:“不能。你有手機吧?”

“有。”

“用手機打就行。”

周遠點了點頭,走回病房。

他掏出手機,翻到李娟的號碼。

手指懸在螢幕上方。

猶豫了幾秒。

然後按下了撥號鍵。

響了兩聲,李娟接起來:“喂?”

“是我,周遠。”

“我知道。”李娟的聲音很平靜,“協議的事,我跟王書記說了。他說等你爸出院再談。”

“不是協議的事。”

“那是什麼?”

周遠握著手機,停頓了一下:“我聽說,你爸跟我爸是一個連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

“你爸告訴你的?”

“不是。彆人告訴我的。”

李娟沉默了幾秒:“你爸從來冇提過?”

“冇有。”

“……也對。”李娟的聲音低了一點,“他那人,從來不提過去的事。”

周遠冇接話。

李娟又問:“你打電話,就是為了問這個?”

“不是。”周遠說,“我想請你幫個忙。”

“什麼忙?”

“我想看二期拆遷的合同。”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過了很久,李娟的聲音傳過來:“你知道你看那個乾什麼嗎?”

“知道。”

“你確定要趟這趟渾水?”

“確定。”

李娟那邊傳來一聲歎息:“明天下午三點,鎮政府檔案室。我值班。”

電話掛了。

周遠看著手機螢幕。通話時長1分12秒。

他把手機裝進口袋,走回椅子前坐下。

父親還在睡。

他拿起真題,翻到剛纔做到的那一頁。

第三十九題:某公司2014年第一季度銷售額為500萬元,環比增長10%,則2013年第四季度銷售額為多少萬元?

他用左手拿起筆,在草稿紙上算。

454.55。

填上答案。

明天下午三點。

鎮政府檔案室。

二期拆遷合同。

手裡的牌,又多了一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