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周遠站在院子裡,陽光照在臉上,有點刺眼。
檢察院的人走後,院子裡安靜下來。石榴樹上一隻麻雀跳來跳去,啄著乾裂的果子。父親還冇回來,堂屋的門開著,那杯茶還放在桌上,冒著細細的熱氣。
他看了一眼手機。
九點二十分。
還有四十分鐘,早班公交就要開了。
他決定回學校。趙誌遠說得對,這一個月,他不能惹事。該上課上課,該備考備考,不能讓任何人覺得他在等什麼。
周遠走進房間,把公務員真題裝進揹包,拉上拉鍊。枕頭底下那支錄音筆,他拿起來,按了一下播放鍵。沙沙聲,然後是自己昨天那句話:“周遠,2014年11月7日,明天晚上八點,去藍色海岸見孫磊。”
他關掉錄音筆,塞進揹包內袋。
走出堂屋時,手機振了。
簡訊。趙誌遠發的:“孫德旺被帶走了。張文華已經知道是你遞的材料。小心。”
周遠盯著這行字,手指停在螢幕上方。
張文華知道了。
他刪掉簡訊,把手機裝進口袋。
走到院子門口時,他又停下來。回頭看那棵石榴樹。光禿禿的枝條伸向天空,像一把乾枯的手指。
上輩子,這棵樹被推土機碾碎了。
這輩子,它還活著。
周遠轉回頭,走出院子。
村道上遇見幾個人。一個騎三輪車的大爺,車上裝著幾袋水泥;一個拎著菜籃的婦女,籃子裡裝著幾把青菜。他們看見周遠,眼神有點怪。
周遠冇停步,繼續走。
他知道,孫德旺被抓的訊息,已經傳開了。
他走到村口公交站,等車。站牌下站著一個老頭,七十多歲,穿著一件舊棉襖,手裡拄著柺杖。看見周遠,他湊過來:“聽說孫德旺被帶走了?”
“不知道。”
“你是周家那小子吧?”老頭盯著他,“有人說是你舉報的。”
“不是我。”
“那孫德旺怎麼好好的就被帶走了?”
周遠冇回答。公交車來了,他上了車,坐在最後一排。
老頭冇上來。
車子發動,村口慢慢往後退。周遠靠在車窗上,看著路邊的楊樹一棵一棵往後倒。手機振了一下,他冇看。
到學校時已經十點半了。
校園裡人不多。梧桐葉落了滿地,踩上去沙沙響。幾個學生抱著書從圖書館出來,邊走邊說話。周遠穿過操場,朝宿舍樓走去。
樓梯口碰到李浩。李浩正端著一杯奶茶往下走,看見周遠愣了一下:“你回來了?昨晚去哪了?”
“回了趟家。”
“你手怎麼了?”
“碰了一下。”周遠把手插進口袋。
李浩冇多問,喝了一口奶茶:“對了,昨天有人找你。”
“誰?”
“不認識。一個女的,二十多歲,穿西裝。問你是不是住315。”
周遠心裡一緊:“她說什麼了?”
“就說找你有事。我說你不在,她就走了。”李浩聳聳肩,“留了一張名片,放你桌上了。”
周遠快步走上三樓。推開宿舍門,屋裡冇人。他的書桌上放著一張白色名片。
他拿起來。
名片上印著:“河灣鎮人民政府,黨政辦公室,李娟。”
下麵是電話。
周遠盯著這張名片。李娟。他記得她。昨天在鎮政府,就是她給他開的門。
她來找他乾什麼?
他把名片翻過來,背麵寫著一行字:“周遠同學,有空請回電。”
周遠把名片裝進口袋,坐在床上。
掏出手機,猶豫了一下,還是撥了過去。
響了兩聲。
“喂?周遠?”李娟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
“是我。”
“我昨天去找你,你不在。”
“聽說。”周遠說,“有什麼事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你現在方便來一趟鎮政府嗎?”
“現在?”
“對。有人想見你。”
“誰?”
“你來了就知道了。”李娟的語氣有點緊,“我在一樓等你。”
電話掛了。
周遠看著手機螢幕。通話時長41秒。
他把手機裝進口袋,站起來。
“又要出去?”李浩從門口探進頭。
“有點事。”
“你最近怎麼老有事?”
周遠冇回答,背上包,走出宿舍。
鎮政府門口那輛白色麪包車不在。他走進大門,李娟站在走廊裡,穿著一件灰色西裝,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看見他,她快步走過來。
“跟我來。”
她帶著他穿過走廊上了二樓,走到201室門口。
門關著。
李娟敲了兩下門。
“進來。”
周遠推開門,走進去。
辦公室裡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他認識的——陳傑。陳傑坐在沙發上,翹著腿,手裡端著一杯茶,臉上冇什麼表情。
另一個他不認識——五十多歲,頭髮梳得整齊,穿著一件深藍色夾克,坐在辦公桌後麵。眼神很沉,像一潭深水。
“周遠?”那個人開口了。
“是我。”
“我姓王,河灣鎮新任黨委書記。”他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
周遠坐下。陳傑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王書記靠在椅背上:“今天叫你來,是想談談你家拆遷的事。”
“談什麼?”
“談解決方案。”
周遠冇接話,等著他說下去。
王書記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放在桌上:“這是明輝地產新擬的補償協議。補償金額,兩百四十萬。一次性支付。”
他頓了頓:“條件是,你撤銷對孫德旺的舉報。”
周遠看了一眼那份檔案,冇伸手去拿:“孫德旺不是我舉報的。”
“是不是你,不重要。”王書記說,“重要的是,孫德旺現在被帶走了。村裡的工作陷入了癱瘓。”
“那跟我沒關係。”
“有關係。”王書記的聲音冷了一點,“因為你不撤銷舉報,張文華那邊也不會鬆口。拆遷項目停一天,損失就是幾十萬。”
“那就跟我更沒關係了。”
陳傑突然開口:“周遠,你彆不識好歹。”
周遠轉頭看他:“我怎麼不識好歹了?”
“兩百四十萬,一次性到賬。不比你折騰來折騰去強?”
“我折騰什麼了?”
“你——”陳傑站起來。
王書記抬手,示意陳傑坐下。他看著周遠:“你爸的身體不好吧?他住院的事,你知道吧?”
周遠愣住了。
“我爸怎麼了?”
“你不知道?”王書記拿出一張紙,推到他麵前,“今天早上,你爸在工地上暈倒了。被人送到鎮衛生院。”
周遠騰地站起來。
“他現在在哪?”
“衛生院,二樓,205病房。”王書記說,“你去看看他。順便想想我剛纔說的話。”
周遠冇再說話,轉身走出辦公室,幾乎是跑下樓梯。
衛生院在鎮西邊,離鎮政府一公裡。周遠一路小跑,冷風灌進肺裡,喉嚨發緊。
他衝進衛生院大門,問了護士,跑上二樓。
205病房的門半開著。他推開門。
父親躺在病床上,手背上紮著輸液針。臉色蠟黃,嘴脣乾裂。看見周遠進來,他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爸,你怎麼樣?”
“冇事,低血糖。醫生說要觀察半天。”
周遠站在床邊,攥緊拳頭:“誰送你來的?”
“村裡人。”父親說,“我在地裡乾活,突然頭暈。”
周遠看著父親手上的輸液管,腦子裡轉著王書記的話。
“你爸的身體不好吧?他住院的事,你知道吧?”
他們故意的。
周遠坐在床邊:“爸,今天有人去找你嗎?”
“冇有。”
“有冇有人跟你說什麼?”
父親看了他一眼:“冇有。怎麼了?”
“冇事。”
周遠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讓冷風吹進來。
他掏出手機,翻到趙誌遠的號碼,撥過去。
關機。
他盯著手機螢幕,牙齒咬緊。
陳傑說的對。這盤棋,他手裡的牌還是太少。
“遠子。”
周遠轉過身。
父親看著他:“你是不是又在跟那些人鬥?”
“冇有。”
“你彆騙我。”父親的聲音很輕,“你從小就不會撒謊。一說謊,耳朵就紅。”
周遠下意識摸了一下耳朵。
燙的。
“爸……”
“遠子,你媽走的時候,讓我看著你。”父親閉上眼睛,“我老了,看不住你了。但你要記住——不管乾什麼,彆把自己搭進去。”
周遠站在窗邊,陽光照在他的後背上。
“我不會。”
父親冇再說話。窗外的風吹進來,輸液管輕輕晃了一下。
周遠走過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父親露在外麵的肩膀。
手機振了。
簡訊。陳傑發的:“想好了就來鎮政府。過期不候。”
周遠看著這行字,刪掉簡訊。
他看了一眼父親,又看了一眼窗外。衛生院樓下停著一輛黑色帕薩特,一個戴眼鏡的男人站在車旁邊,正在抽菸。
不是張文華。但周遠知道那是誰的人。
他轉過身,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冇看。
窗外的陽光在地板上移動,一點一點往牆角退。周遠盯著那道光,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壓著褲子布料。
父親睡著了。呼吸很均勻,胸口緩慢起伏。
周遠站起來,輕輕關上門。
走廊裡空蕩蕩的。他走到走廊儘頭,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
他掏出手機。
陳傑的簡訊還在:“想好了就來鎮政府。過期不候。”
周遠盯著螢幕,手指停在鍵盤上。
他冇回覆。
他把手機裝進口袋,走下樓梯。一樓大廳裡,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正在寫病曆。周遠走過去:“醫生,我爸那個病房,什麼時候能出院?”
醫生抬起頭:“觀察完就行,下午應該可以。”
“能提前嗎?”
“不建議。他血糖太低,得把液輸完。”
周遠點了點頭,走到大廳外麵的台階上。
那輛黑色帕薩特還在樓下。車窗搖下來一半,露出一隻手,夾著一根菸。
周遠走下台階,朝那輛車走過去。
車裡的人看見他,把菸頭扔了,推開車門下來。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圓臉,戴著黑框眼鏡,穿著一件棕色皮夾克。
“你是周遠?”
“是。你是陳傑的人?”
“他說讓你去見王書記。”
“我已經見過了。”
“他讓你再考慮考慮。”男人說,“這是最後一次機會。”
周遠看著他:“你回去告訴陳傑,我爸住院了,我冇空。”
“你可以明天去。”
“明天也冇空。”
男人的臉色變了:“你耍我們?”
“我冇耍誰。”周遠說,“我隻是冇想好。”
“那你什麼時候能想好?”
周遠看著他,冇說話。他轉身走回衛生院,上了二樓。
走廊裡,一個護士推著藥車經過。他側身讓開,走到205病房門口,推門進去。
父親還在睡。輸液瓶裡的液體還剩三分之一。
他坐在椅子上,從揹包裡拿出公務員真題,翻到資料分析的最後一題。用左手握著筆,在草稿紙上算。
做到一半,筆尖斷了。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水漬,黃褐色的,形狀像一片樹葉。
五分鐘後,走廊裡傳來腳步聲。
門被推開。
陳傑站在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