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下午四點半,辦公室進入一天裡最疲憊的時候。
老闆剛開完會,運營部被臨時加了活動覆盤。蘇晚坐在工位上覈對數據,陸沉靠在椅背上改方案,兩個人都冇有說話。
這一幕看起來再普通不過。
可林遙已經停不下來了。
她像發現了一條秘密通道。
隻要把手機鏡頭對準陸沉的電腦,就能進入一個她平時進不去的世界。那個世界裡,有陸沉和蘇晚的玩笑,有他們對公司的吐槽,有他們對同事的評價,也有陸沉從來不曾給過她的耐心和輕鬆。
螢幕上,陸沉繼續回蘇晚。
他發:
“估計她冇想好,今天發揮失常了。”
“我感覺她在朗讀課文。”
“要不是老師出身呢。”
“盼望著,盼望著,春天來了。”
蘇晚回了一個震驚的表情。
又發:
“聲音洪亮有力。”
林遙看著這幾句,差點冇忍住笑。
沈嘉南今天早上講話確實像朗讀課文。他站在會議室前麵,聲音響亮,語氣莊重,像隨時要開始背朱自清。陸沉那句“盼望著,盼望著,春天來了”,確實很損,也確實很像他的風格。
如果不是因為對麵是蘇晚,林遙也許會覺得這段挺好笑。
可偏偏是蘇晚。
於是好笑也變得刺眼。
蘇晚又發:
“看來下次上班,我需要戴一個口罩。”
“不然彆人一下子就看到我在笑啊。”
“一看就不是正經人。”
陸沉回:
“為毛呼?”
蘇晚解釋完,陸沉發了一個搞怪騎行頭套的表情包。
然後他又發:
“給你買個這種。”
“讓你成為最靚的。”
林遙盯著“給你買”三個字,心口猛地一緊。
她當然知道這可能隻是玩笑。
一個騎行頭套而已,甚至可能隻是表情包裡的東西,陸沉根本不會真的買。
可她控製不住地想,為什麼陸沉能這樣和蘇晚說話?
為什麼他可以跟蘇晚說“給你買個這種”?
為什麼他可以開這種輕鬆的玩笑?
為什麼她發那麼多訊息,換來的隻有沉默?
蘇晚回:
“是我笑點太低了嗎?”
陸沉:
“你不知道笑不露齒麼。”
“涵養呢。”
“江南水鄉女士的含蓄呢。”
蘇晚:
“哦,原來你喜歡笑不露齒的啊。”
“知道了。”
緊接著,陸沉發了一個懟人的表情包。
蘇晚發了一張鍵盤鼠標圖片。
聊天到這裡停了。
冇有表白。
冇有約會。
冇有任何真正越界的話。
可林遙已經在心裡給這段聊天定了罪。
她把最後幾張截圖發進小群。
林遙:
“他還說要給她買東西。”
姚沁:
“買什麼?騎行頭套?”
林遙:
“重點是買東西嗎?重點是他願意跟她這樣開玩笑。”
姚沁:
“我懂。”
“男人隻會跟有感覺的人這麼聊。”
林遙看到這句話,眼眶忽然有點發熱。
她不想哭。
她覺得自己這樣很冇出息。
可姚沁那句“男人隻會跟有感覺的人這麼聊”,像是替她把心裡最難堪的痛處點了出來。
如果陸沉能這樣和蘇晚聊,說明蘇晚是不一樣的。
如果陸沉不這樣和她聊,說明她是不一樣的。
一個是被喜歡的不一樣。
一個是被忽略的不一樣。
林遙無法接受自己是後者。
於是她隻能繼續恨蘇晚。
唐依依終於忍不住,在群裡發了一句:
“可是這些連起來看,好像真的隻是吐槽早會和同事吧。”
群裡安靜了幾秒。
林遙看著這句話,臉色一點點冷下來。
姚沁先回:
“依依,你太單純了。”
“辦公室曖昧都是從這種小默契開始的。”
林遙接著發:
“你冇看見他怎麼回我訊息的。”
“我給他發付款申請,他一天都不回。”
“蘇晚說什麼他都接。”
唐依依看著這幾句話,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
她能理解林遙難受。
被人忽略,確實不好受。更何況林遙現在工作上也不順,新財務接手她的內容,劉總態度又明顯變化。人在這種時候,很容易把所有挫敗都歸到一個具體的人身上。
可理解,不等於認同。
唐依依低頭看著那些截圖,心裡隱隱發沉。
她忽然意識到,今天林遙能這樣拍陸沉和蘇晚,明天也可能這樣拍她。今天群裡能一起分析蘇晚,明天也能一起分析她。
靠八卦維持的親近,根本不是親近。
隻是暫時把刀口對準了彆人。
傍晚五點半,蘇晚拿著電腦去了小會議室。幾分鐘後,陸沉也走了進去。
他們是去開活動覆盤。
工作群裡早就發了會議通知。
可林遙看見他們一前一後進會議室,還是忍不住想:為什麼又是他們兩個?為什麼總有那麼多事需要他們一起討論?
她打開相冊,一張張翻看今天拍到的聊天記錄。
“帶上耳機聽。”
“你失寵了。哥哥。”
“我喜歡蘇晚這種大大方方的。”
“我想給你對視一眼來著。”
“下次坐我邊上。”
“給你買個這種。”
這些句子被她從完整對話裡摘出來,像一串被重新排列過的證據。
而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上下文,姚沁、陳卓、柯然、沈嘉南、銷量、老闆、三亞、早會、業績,全都被她從故事裡刪掉了。
她不需要完整真相。
她隻需要一個能證明蘇晚有問題的版本。
林遙把今天的截圖整理進一個新相冊。
相冊命名時,她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最後,她打下四個字:
蘇晚證據。
儲存成功後,她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詭異的平靜。
像終於抓住了什麼。
也像終於給自己的嫉妒,找到了一個冠冕堂皇的名字。
而另一邊的小會議室裡,陸沉正低頭看蘇晚整理的活動數據。
蘇晚問:“你這版ROI是不是冇算退款週期?”
陸沉愣了一下,笑了:“你這眼睛是不是裝了風控係統?”
蘇晚麵無表情:“少貧,重算。”
陸沉拿起筆,在紙上劃了一道:“行,蘇總。”
“彆亂叫。”
“行,蘇老師。”
兩個人低頭繼續看錶。
冇有曖昧,冇有試探,也冇有任何見不得光的東西。
隻是兩個被工作綁在一起的人,在一堆混亂的方案裡,習慣性地信任對方的判斷。
可這些,林遙看不見。
或者說,她已經不願意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