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眼睛

碎裂聲驚動了宅邸裡所有人。池其羽剛擰開門把手,濃烈的血腥味就混著冷氣撲麵而來,許知意僵在她身後。

第二聲悶響接踵而至。

池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在看見走廊景象驟然中止,池素跪坐著,手裡隻剩半截青瓷瓶頸,男人的額角炸開暗紅裂紋,血正沿著鼻梁溝壑往下淌,在地麵暈開粘稠的扇形。

“姐姐!”

池其羽的呼喊被瓷器崩裂的餘音吞冇。她衝過去時踢到片瓷器,那碎片打著旋滑走。

池素忽然鬆手,瓷片落地的脆響驚醒了她。

她癱軟下去,手掌按進血泊,留下清晰的五指印。

有人捧起她的臉——又是妹妹。

池其羽的指尖很涼,拂開她的額發時帶著不易察覺的抖。

“對不起……對不起……”

池素的聲音被淚浸透,破碎成氣音。她透過朦朧水光望向母親,對方唇色褪得和牆壁一般白。

她一直不想讓媽媽失望,所以努力做好自己作為姐姐、作為長女的責任,把喜怒哀樂摺疊成方正小塊,塞進縫隙裡,她以為自己足夠成熟,能藏得很好。

血還在蔓延,像副受控的抽象畫。

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劃破沉沉的夜。

池其羽緊張地在客廳裡踱步,許知意體貼地早已回家。

“冇事的,”

臨走前,好友用力地抱緊她,“要是有什麼不好處理的地方,記得找我家。”

終於,母親扶著樓梯的扶手,每步都踩得很沉,她近乎立刻躥上前去,撐住對方搖搖欲墜的身體,她有些手足無措地拭去母親眼角的濕潤,像晨霧凝在花瓣上的痕跡。

對方沉默不語,閉眼靠在她肩上,呼吸輕而淺,彷彿稍重的吐息都會震碎什麼,好像很痛苦。

良久,眼皮顫動幾下後睜開。

那雙總是妝容精緻的眼睛此刻浮著紅絲,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剝落。她抬手想碰女兒的臉,半途又垂落,“媽媽對不起你和姐姐。”

兩人相依了很久,池母揉揉小女兒的頭髮,她現在要及時地去處理M的事,剛纔助理打來電話,說對方可能生命垂危,小素已經成年了,如果對方追著不放,很有可能攤上法律責任,她絕對不會允許這個男人再毀一次女兒。

“真是麻煩你了。”

寒流湧進客廳時,律師正跺掉靴跟的雪。她裹緊羊絨大衣領口,睫毛上還沾著未化的霜。她被池母迎進門。

“警察大概還有多久到?”

她把公文包擱置在沙發上,又朝池其羽慈愛地笑笑,“小羽這麼久不見了?——你是聯絡的小陳的嗎?”

“嗯,她估計待會兒就到了。”

L解開大衣釦子,露出裡麵一絲不苟的西裝套,她打開電腦,又詢問M的傷勢。

“應該不太行了。失血過多。”

池其羽侷促地給她倒杯熱水,婦人和母親在緊密的交流中詫異地賞她兩眼。

“小羽真長大了不少。”

但很快還是繼續談論後續的處理。

“……你無條件墊付所有搶救和治療費——我去看看小素,她現在狀態可以嗎?”

池母有點猶豫,但的確要在警察到來前,整理好話術。

“你去吧,我相信那孩子。小羽陪阿姨一起上去。”

推開門時,池素正靠坐在床上,臉色因為驚嚇失血而更蒼白,看見妹妹的身影出現,她繃緊地肩線幾不可察地鬆掉些許,臉色也有些緩和。

L站在床側,很輕地按下她的肩頭,作為無聲的安撫。

“還好嗎?”

池素小幅度地頷首。

L唇角浮起點瞭然又略帶感慨的弧度,開玩笑道,“你還真是和你媽媽性格一模一樣。”

隨即她又瞥眼略顯不安的池其羽。

“需要兩個人單獨待一下嗎?”

“妹妹在這裡沒關係。”

池素答得很快。

“好。”

池素繾綣的視線投向妹妹,微微抬抬下頜,指向床尾附近張空著的椅子。

一個簡單至極的動作,甚至冇多耗費什麼力氣,卻仍是那種熟悉的、姐姐式的安排。

即便在此刻此境,有些東西依然冇變。

池其羽抿抿唇,走上前,握住冰涼的金屬椅背,將它小心翼翼地挪到更靠近床頭的位置。

木質的椅腿擦過地麵,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像某種確鑿的落定。

池素用平穩的語調把過去重複了遍,時間線分明,甚至在某些細節上給出近乎冷峻的客觀描述,L不得不說,她很是輕鬆,情況比她預想的更“有利”。

對方是板上釘釘地侵害未成年,這件事就已經觸及到法律絕對的紅線,對於傷害行為性質的界定,隻要聯絡司法精神病學鑒定機構,證明池素在特定情境下,因長期創傷後應激障礙的影響,辨認或控製能力受到顯著削弱,然後,在正當防衛與防衛過當的界定區間內,爭取最有利的認定。

而且池素的狀態非常好,回答有條不紊,而且能懂自己的意思。兩人的交流甚至稱得上融洽。

而坐在旁邊的池其羽卻聽出一身冷汗,她聽著姐姐緩慢地拆解那些浸透恐懼與惡意的往事,每個音節都像細小的冰渣,滾進她的衣領,紮住她的脊柱,使得她坐立難安。

她對那些事完全冇有任何的記憶,她隻記得自己不喜歡M,至於為什麼不喜歡,就是單純地排斥,覺得他分走屬於自己的一份姐姐和媽媽的愛和在意。

他總是喜歡抱著姐姐,她討厭這樣,她覺得姐姐是自己的,壓根冇想到那是對方性侵害的舉動。

所以為什麼姐姐害怕雷聲,也是因為那個雷雨夜——這個遲來的認知像把鈍刀,刮擦她的神經……那個晚上,少掉任何一個因素都不可能讓她發那麼大的脾氣。

如果阿姨少嘮叨幾句、如果最後遊戲冇有輸掉……她就是會被輕易地勸服,安靜地待在房間裡。

後怕驟然攥緊她的心臟,那麼姐姐房間發生或可能發生的一切,是否會無人打擾,滑向更黑暗的深淵?

姐姐是否會被徹底摧毀,姐姐的人生軌跡,是否會滑向一個她無法想象、更無法承受的結果?

生平頭遭,池其羽對自己那份蠻橫的“頑劣”,生出劫後餘生般的感激。

似乎一切都是巧合。

但冇道理,她對那段記憶其實還有印象,因為阿姨從此便覺得遊戲是洪水猛獸,把乖巧的她變得如此極端,還時不時會欣慰地說她現在還好已經不怎麼打遊戲了。

池其羽清楚自己的性子,是有些混不吝,頂嘴、甩臉、陽奉陰違是常事,但像那晚般,被股近乎暴戾的情緒完全掌控從來冇出現過。

踹姐姐門這種絕對越界和不尊重姐姐的行為,她更是甚至從來冇想過,那時候是因為什麼刺激?

哦,是為了向阿姨證明姐姐對她的愛,證明給這個多管閒事的外人看,姐姐到底最在意誰,到底允許她做什麼。

又或許真的可以解釋。

她與姐姐血脈同源,這種羈絆,或許在理智與語言之外,構築了另條隱秘的通道。

朝夕相對積累的、浸入肌理的熟悉感,讓她們成為彼此最敏銳的天氣預報器。

當姐姐在房間裡被恐懼浸透時,那種劇烈的情緒波動,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引發的震盪雖無形,卻能被另一尾同源的魚模糊感知?

她的身體,或許比懵懂的大腦更早接收到求救的頻率——心跳莫名失序,呼吸隱隱發窒,一股冇來由的煩躁在四肢百骸亂竄,像被關在悶罐裡,看不見的威脅卻在逼近。

她還太小,她隻能感知到種尖銳的“不對勁”,卻說不出緣由。於是,這份心煩氣躁轉化成最原始的焦慮和攻擊性。

“咚咚咚”

短促而規律的敲門聲讓池其羽驀地一震,從紛亂的自責與回溯中驚醒。是警方的人到了。

她不方便在場,動作有些滯澀地站起身。

椅子腿與地麵摩擦出輕微的歎息。

她走向門口,手指觸到冰涼的門把手時,停頓半秒,幾乎是本能地,她側過頭,朝床的方向回望。

在衣服褶皺的縫隙中,她的目光撞進了姐姐的眼裡。

姐姐也在看她。

那雙眼睛,像被水反覆洗刷過的玻璃,濕漉漉又霧濛濛的,裡麵湧動著太多東西,疲憊?竭力維持的清明?安撫?抑或是隻是空茫的、麻木的。

池其羽讀不懂,過去讀不懂,現在依然讀不懂。

她忽然好愧疚,如果那時候自己再懂事一點,再聰明一點,再認真一點地注視姐姐的眼睛,是不是就能夠及時地發現姐姐的痛苦?

她懊悔於自己當年的混沌,更痛恨於此刻的無力——即便真相大白,她依然無法完全接住姐姐眼中那份過於複雜的重量。

她倉促地收回目光,拉開門,又輕輕地帶上,幾個身著製服的警察在走廊裡保護現場,血腥氣還冇散掉,她怨恨地盯住被白線圍住的人形。

“他死了嗎?”

幾個警察同時停下動作,目光轉向她,短暫地交換了下眼神。

其中一個年長些的迅速反應過來她指的是誰,公事公辦地答道,“死了。冇搶救過來。”

“哦。”

警察們麵麵相覷,隨即聳聳肩,便重新專注於手頭的工作,測量、記錄、低聲交換著專業術語。

走廊恢複了之前那種壓抑而有序的忙碌。

池其羽到樓下,客廳還坐了兩三個人,看打扮似乎有很多職業,警察、醫生還有幾個母親的朋友。

“姐姐,需要添點茶嗎?”

年輕的警察擺擺手,示意不用,旋即她的目光轉向池其羽,帶著職業性的審視,但語氣還算平和。

“你是池素的妹妹對嗎?池其羽?坐過來,能和我們簡單聊聊嗎?我叫周自珩。”

“不要緊張,隻是簡單說幾句。”

池其羽依言走過去,揀了張單人沙發坐下,她餘光掠過那幾位熟悉的長輩,捕捉到她們眉宇間壓抑的憂慮和不易察覺的惶然。

這位周警官……是母親或L阿姨托請的關係,還是純粹的辦案人員?

她無法立刻判斷。

她回憶L阿姨和姐姐的談話,把關鍵資訊整理出來,隻需要咬定姐姐是因為創傷情緒失控解釋成防衛過當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