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幫凶

記憶總是挑最黏膩的雨天捲土重來——那個夏天,空氣悶得能擰出水,棉襪濕漉漉地貼著腳踝。

M就是在那時,走進家門。

彼時的她,瓷娃娃似的,皮膚透著一碰即碎的光澤,烏黑柔順的頭髮披在肩膀上,脆弱天然招致兩種東西:偏愛,以及,深藏又蠢動的破壞。

她不知道每份寵溺背後都是齷齪的企圖。

M最初是規矩的,甚至顯得過分拘謹。他會在沙發另端坐下,中間隔著整片空曠的禮貌。

改變始於一些“必要”的接觸。

過馬路時,他的手自然而然裹住她的,男人掌心有濕熱的汗,她試圖抽回,他卻收得更緊,笑著說,“小心車。”

於是牽手的理由迅速繁衍,牽她去飯廳,牽她去樂園。

接著,是撫摸。

稱讚她臉頰柔軟時,粗糲的指腹會來回摩挲;拂去她額發時,也會順勢滑向後頸;為她挽起衣袖,手掌卻緩慢撫過整條手臂,甚至在她蜷在沙發上看動畫時,用“看看長高冇”的理由,讓掌心從她小腿一路丈量到大腿。

再是擁抱。

她十幾歲的骨骼在他懷裡,像捆即將散架的細柴。

手臂是緩慢收緊的藤蔓,先是鬆鬆地環著,像偶然的親近,然後指節陷進她薄薄肩胛骨之間的麵料,把她往自己懷裡摁。

她能聞到M身上菸草與汗水混合的氣味,刺鼻、陳舊,她也能感受對方燙的體溫,像史萊姆黏膩地沾在她的背上,最後是他的下頜,帶著青色胡茬,磨蹭她的側臉。

她閉上眼,睫毛顫抖,看見眼皮內側血紅的黑暗,她試圖過掙脫,但那簡直是鉗製的力度叫她無處可去。

噁心不是突然到來的。

它像墨滴進清水,先是絲絲縷縷的渾濁,然後迅速瀰漫、擴散,填滿整個胸腔。

那是種磅礴而模糊的汙穢感,粘稠地附著在每寸被他觸碰過的地方。

她說不出那是什麼,詞彙裡冇有合適的名字,隻有身體最原始的恐懼。

深夜的浴室,水聲嘩然,她站在燈下,一遍遍搓洗手背、大腿、臉頰,香皂泡沫雪白豐盈,皮膚在過度清潔下泛起病態的緋紅,像某種灼傷,她搓得那麼用力,彷彿能褪去層看不見的膜。

妹妹那時候正是粘人又調皮的年紀,無法無天。

當M再次笑著靠近,手臂即將形成那個熟悉的包圍圈時,一個小小的身影炮彈般衝過來,擠進那令人窒息的縫隙。

“不要碰我姐姐!”

妹妹的聲音尖細,卻斬釘截鐵。

她揮舞著蓮藕似的胳膊,用儘全力推搡那個高大的身軀,小拳頭落在他腿上,像雨點敲打岩石。

她仰著臉,整張臉都皺起來,是種全然的、不假思索的憤怒。

她不在乎對方的身份、不在乎尷尬、不在乎羞恥。

因為有姐姐在,她也不用體貼、不用禮貌、不用容忍。

M愣住了,隨即訕笑著退開半步,臉扭曲成狼狽的空白。

成年人間心照不宣的、裹挾著玩笑的壓迫感,在這堵純粹的敵意麪前驟然失效。

她慢慢蹲下來,把妹妹摟進懷裡。

妹妹溫熱的臉頰依賴地貼住她的脖頸,急促的呼吸噴在她的皮膚上,帶著糖果和陽光的味道。

她害怕又留戀地箍緊手臂,把臉深深埋進妹妹細絨般的發間,貪婪地呼吸著,用這潔淨的、生機勃勃的氣息,滌盪肺腑間那股盤踞不散的陰冷黏膩。

那個龐大如影隨形的怪物,第一次,在她與妹妹無言的擁抱中,被逼退了寸。

妹妹脾氣很大,M不敢惹她不高興,小孩子說話也直來直往,他也怕母親覺察出什麼不對勁,所以有妹妹在的時候,他不會對她動手動腳,因為妹妹總是靠著她,不讓M有任何貼近的機會。

她在這個小小守護神的庇佑下,捱過痛苦的三年。

又是個被鉛灰色雲層壓垮的傍晚。

遠處天際線傳來悶雷的滾動,像巨獸在樓宇間徘徊的腹鳴。

她坐在自己的書桌前,檯燈的光暈圈出小片慘白,手指下是未完成的數學題,字母和數字在潮濕裡微微暈開。

把手傳來粗魯地轉動、磕碰的聲音,比第一道炸裂的驚雷更先抵達。

門被撞開時,帶進來股腐朽的風,混雜著濃烈的酒精氣味。

M的身影堵在門口,將走廊裡最後一點天光也吞噬了。

雨就在這時瓢潑而下,狂暴地抽打著玻璃窗,彷彿急欲闖入。

成年男性醉酒後的軀體是座移動的、不穩的山,帶著熱量和危險的壓迫感向她傾軋而來。

下一秒,世界顛覆。

不是溫柔的放倒,是投擲,是沉重的、不由分說的鎮壓。

視線裡最後捕捉到的,是天花板上那盞頂燈昏暗的輪廓,在劇烈的震盪中模糊成晃動的光斑。

呼吸被扼在胸腔,四肢像瞬間脫離了大腦的指揮,動彈不得。

雷聲與雨聲驟然退遠,耳膜裡隻剩下自己血液轟隆奔流的巨響,以及那近在咫尺的、渾濁而灼熱的喘息。

懦弱在此刻成了幫凶,它灌滿了她稚嫩的口腔、鼻腔,沉甸甸地壓住肺葉。

就在她鼓起勇氣努力地發出尖叫的時候,就在此刻。

一道慘白的電光利刃般劈開窗戶,將房間內一切映照得猙獰畢露、纖毫畢現。

緊隨其後的炸雷,並非來自遠方,而是直接在樓頂爆開,帶著令玻璃窗嗡然震顫的狂暴巨響。

那是自然絕對的暴力,蠻橫地、徹底地,將她那微弱如蚊蚋的呼救吞噬、碾碎,不留一絲痕跡。

她睜大著眼睛,瞳孔在黑暗裡無助地擴散。

不是看眼前搖晃的重影,而是看向虛空,看向那扇被暴雨瘋狂抽打的玻璃窗。

為什麼。

第一個問號像冰錐,鑿開混亂的腦海。

為什麼雷也是幫凶。

為什麼。

世界在此刻顯露出猙獰的合謀。

為什麼他明明在做著如此錯誤、如此可怕的事,可所有的東西彷彿都在默許他,都在幫助他完成這場對她的圍剿。

她不解。

她理所應當地被這樣對待嗎?

她所以應該溫順地把自尊、身體交給這個惡魔嗎?

就在她要被拖向地獄的時候。

“砰!”

一聲沉悶、粗暴的撞擊,凶猛地砸在單薄的臥室門板上。

門外,另個維度的喧囂猛然炸開。

“——你憑什麼不讓我玩?!那是我姐姐給我買的!你算什麼?!”

壓在她身上的M,動作驟然僵住。

他根本冇喝醉。

或者說,酒意隻是他掏出的、一張用於自我開脫與試探的通行證。

他猛地彈開,動作因倉皇而顯得笨拙。

散落在地的衣物成了燙手的證據,他彎腰去撈,手指在昏暗光線中顫抖摸索。

襯衫的鈕釦絆住了手指,皮帶扣碰撞地板發出清脆卻刺耳的“哢嗒”聲。

“咚!咚!咚!”

門又被無理取鬨地踢踹,更重、更急、更不依不饒。

“哎呦,我的小祖宗!”

阿姨壓低的、焦頭爛額的哀告聲穿透門板,帶著特有的、被磨平棱角的疲憊與妥協,“彆踢了!門要壞了!你姐姐睡著了,明天還要早起讀書呢!”

聲音漸近,顯然阿姨正試圖把那個炸毛的小火藥桶從門邊拖開。

“讓你玩,讓你玩還不行嗎?彆吵著你姐姐……”

妹妹驕縱的性格,在此刻成了荒誕的武器。

那是她用毫無原則的寵愛澆灌出的任性。

M將她被扯亂的衣衫草草攏回原處。

他俯身靠近,聲音壓得極低,是種從齒縫間擠出來的威脅。

“今晚的事,敢說出去一個字……”

然後,他直起身,臉上的齜牙咧嘴像潮水般褪去,換上了副略顯疲憊、彷彿隻是被打擾了休息的人皮。

妹妹撞開他衝進來,撲到她懷裡哭訴。

溫熱的、帶著淚水的重量砸在她僵冷的軀體上。

她下意識地抬起手,環住妹妹顫抖的小肩膀,指尖卻麻木得幾乎感知不到那衣料的柔軟。

她的目光越過妹妹毛茸茸的頭頂,看向門口。

阿姨緊跟著出現,臉上堆滿了慣常的、帶著點討好與歉意的笑。

她不知道被妹妹拯救過多少次。

就連深淵,也是被妹妹拉出來的。

在某個暮色四合的傍晚,她在玄關處脫掉鞋子,進門便看見妹妹跪在客廳瓷磚上的側影和無奈的母親,M不見了。

後來從母親斷續的敘述中,她拚湊出經過:飯桌上,M夾了一筷子蔬菜放進妹妹碗裡。

很平常的動作,但妹妹隻允許她做這個動作。

妹妹盯著那塊綠色,忽然抬起眼,直直看向他,然後極其緩慢地翻了個白眼。

一個孩子氣卻鋒利無比的挑釁。

說了太多遍,妹妹被她寵壞了。

兩人之間的積怨一觸即發。

“你滾出我家!”

混著瓷器的碰撞聲、壓抑的抽氣聲。母親被緊急電話召回來時,戰場已隻剩餘燼與一個絕不投降的騎士。

“我憑什麼道歉?”

妹妹此刻仍跪著,背脊挺得筆直,聲音因激動而發顫,“他算誰?”

她站在玄關的陰影裡,握著書包帶子的指節泛白。

她想起自己曾在妹妹麵前“無意”漏出的對M的厭煩,那些輕巧的歎息,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

她把不滿的種子輕輕放下,退到安全距離,然後看著妹妹——這個渾身是刺、不知畏懼的小獸——替她衝上去撕咬。

卑劣感像冷水浸透骨髓。她享受著妹妹構築的緩衝區,卻犯怵那惡魔真的轉向妹妹,如果真是這樣,她要怎麼贖罪。

母親見到她,如同見到救星,招手喚她過去管管妹妹。

她將書包輕輕擱在沙發上,屈膝與妹妹平視。在母親視線不及之處,她用唇形無聲地說。

——我不喜歡他。

妹妹那雙清澈的大眼睛眨了眨,隨即像領會聖旨。她向來對她惟命是從。

“我不喜歡他。讓他走。”

妹妹替她說出這句話。

母親無可奈何。

妹妹很聰明,深知如何運用被偏愛的特權。

她像隻乖順的小動物伏在母親膝頭,抽噎著說,“我隻想和媽媽、姐姐還有阿姨在一起。我不喜歡他。”

“那你向媽媽保證,以後聽姐姐的話,姐姐不許的絕對不做,姐姐允許的才能做,好不好?”

“我本來就是這麼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