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無罪
談話結束,周自珩並冇收穫什麼對她們這邊有利的訊息……溫穗還真是一天到晚給她苦差,在家伺候薑扶伺候得好好的,收到對方的電話,說有個案子需要她幫下忙。
開始說是受害人,周自珩就輕鬆地答應了,準備打發個手下過去,結果新鮮的資訊傳來,她就兩眼發黑。
“這種人你死就讓他死了好了——”
“M家最近和WB合作比較密切,他們砸了很多個大項目,親自找我,我不能不賣麵子,你看著辦吧,改天請你吃飯。”
周自珩第一時間還是回趟辦公室,M氏的背景並不乾淨,幾樁陳年舊案被她從加密層裡掘出,證據鏈殘缺,但足夠觸目驚心。
然後又親自去拜訪下池家,希望能找出點破綻。
但和眼前這個小女孩談話,對方還真是滴水不漏,像打磨過的鵝卵石,隻有交疊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扣著,那是唯一泄露的緊張。
M那邊是鐵心要把池素送去坐牢,池家這邊肯定不會允許,她夾在中間又是一個頭兩個大。
門再度打開,周自珩蹭下彈起來,連跨幾步上去,雙手已伸了出去。
“老師!真是……好久不見!”
對方是個滿頭銀髮的老婦人,戴副細金邊眼鏡,深灰色羊絨開衫熨帖得體。
她見到周自珩,臉上掠過絲真實的訝異,隨即化為溫和的笑意,抬手拍拍學生緊繃的小臂。
“什麼風把周局長吹來了,這種案子周局長還這麼儘心儘力?”
“您可千萬彆這麼叫,”
周自珩感覺後頸瞬間沁出層薄汗,握著老師的手忘了鬆開,“副的,副局。折煞我了。”
她扯出笑容,語速不自覺地快,“人命關天,總得多上心看看。”
老太太又拍拍她的手背,力道輕柔,卻讓周自珩指尖微僵。幾句寒暄間,她已明瞭——自己這個敬愛的老師居然是池泱的乾媽。
池家這是壓箱底的人脈都搬出來了。
她忍不住跑到一邊給溫穗打電話。
“……有點棘手嗎?”
“非常棘手。我嘴還冇張我老師就能猜出我下句話要說什麼!她認識我們局長,那些犯罪卷宗肯定壓不下來的,還牽扯到未成年,那傢夥要不是死的早,半層皮都得給他扒下來。”
溫穗苦惱地摁摁太陽穴,接著是聲輕歎。
“那好吧,我去和他們說。你要是太棘手就算了,你也彆摻和太多。”
“還算你好心。”
對方哼笑,帶了幾分慣常的戲謔,揶揄她幾句就掛了電話。
周自珩本來不想摻和,冇了溫穗的人情,她就隨便找個理由跑了,要是老師知道她原本是來給M做事的,她八成要被逐出師門。
M家那邊,能攀扯到的最硬關係,繞來繞去也不過是通過溫穗搭上了她這條線。
原本估算著,這類糾紛總在可控範圍內,以她的位置與手腕,足以在暗處將天平稍稍撥正,悄無聲息地了結。
但是陰差陽錯地對方還真的一物降一物,認識降她的。
數日後,周自珩在市局檔案室門口“巧遇”了前來調閱材料的老教授。
她已提前將篩選出的關鍵卷宗備好,裝幀整齊,此刻雙手遞上,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敬重與關切。
老師把一輩子都奉獻給刑偵事業,就有池泱這一個認的乾女兒,兩人是八字契合投緣,加上老人家又欣賞對方的韌性,讓她破例認了乾親。
與此同時。
“還是那個案子嗎?”
薑秋在轉椅上抿著咖啡,看溫穗在窗邊苦惱地抓頭髮,對方在結束一次通話的間隙哀怨地吐槽道,“對啊,打了兩個月官司了,M那邊非要送那孩子去坐牢,說無論如何她都殺了人,池家那邊又咬死不放人。”
薑秋好笑。
“怎麼可能放人啊,那是池泱親女兒吧。——冇有轉圜餘地?如果放棄與M家的合作,代價有多大?”
“代價?他們做的是WB幾款老藥物的原材料的,生產線斷掉,那就不是虧損的問題了。”
薑秋拍拍自己的腿示意對方坐上來,溫穗拖著步子走過去,側身坐下,將頭靠進她懷裡。
薑秋的指尖隨即抵上她的太陽穴,力道徐緩地揉按。
“M是什麼人啊?都死了,怎麼還能打這麼久?”
“他也不是個人,但凡是人一點,都不用被拖這麼久。他侵犯未成年,結果被打擊報複殺的。”
“這輿論夠M那邊吃一壺的吧。”
“M是繼承人之一,雖然不怎麼有競爭力,但到底也是人孩子,M這邊也冇要任何補償,就一個要求,凶手必須去坐牢。”
“冇有什麼替換材料商嗎?”
溫穗在她的懷裡動動,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有倒是有,但他們很老牌了,質量價格都非常好。換一家,質量和價格波動都在其次,整套生產工藝參數可能都要重新調整適配,風險不小。”
薑秋還是建議道,“那去談談其他的吧,這輿論波及到WB也不好。”
溫穗親親妻子的臉頰撒嬌道,“那我要薑助理陪我一起去。”
“遵命老闆。”
兩個月後,WB正式從M氏相關項目撤資的公告釋出時,這場漫長拉鋸戰,驟然按下了加速鍵。
失去了WB雄厚的資金流與明麵上的站台,M氏很快顯出頹勢。
原本環繞其周身的許多“合作夥伴”,實則是看WB乃至其背後更深厚的DP.J資本的麵子才勉強維繫。
人家兩個都不願淌這渾水,他們更不要說了。
池素是池泱親女兒,對方幾乎是把能認識的所有人脈都端上來了,反觀M氏家族內部,裂縫早在暗處滋生。
一個能力平庸、聲名狼藉的繼承人之死,對某些派係而言,未嘗不是次隱秘的“減負”。
其實要是齊心協力一點,池家也確實不夠看,他們是屬於和薑家那種家族企業,池家耗不起,可大部分都是暗自慶幸一個競爭者的消失,敷敷衍衍甚至幸災樂禍。
最終庭審那日,天氣陰沉。
法官宣讀判決書的聲音在肅靜的法庭內清晰迴盪。
當“無罪”二字最終落下時,旁聽席一側,池泱挺直了數月的脊背,幾不可察地鬆垮了瞬。
她抬手,極快地用指節拭過眼角。
池素看著母親向所有人挨個彎腰道謝,看著母親接近半年不眠不休就為了這一場官司,她為媽媽脫去厚重的大衣。
“這下小羽開心了,她偷偷跑到書房問我,姐姐會不會去坐牢,哭得那叫一個凶。”
池素默默地聽著。
忽然,傳來衣料摩擦的窸窣聲。
池泱傾身過來,堅定地環住了她。
那是一個很緊的擁抱,緊到池素能清晰感覺到母親身體細微的顫抖,和壓抑在胸腔深處的、近乎嗚咽的呼吸。
“對不起。媽媽對不起你。”
她聽著女兒一遍又一遍地向警察、法官、鑒定機構重複那段痛苦的經曆,恨不得再把M拖出來千刀萬剮。
她頭次發現池素居然那麼瘦,抱在懷裡好像冇有感覺,像疊易碎的紙。
她一直太安靜了,安靜到她不知道她正在承受怎樣的傷害。
她將小羽托付給她,讓她擔任起母親的責任,她太乖了,以至於讓池泱忘記,她的長女,也不過剛滿二十歲。本該是鮮活舒展的年紀。
這個官司必須要贏,不贏的話,她不知道自己作為母親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對不起……”
一直僵直著身體的池素,忽然劇烈地顫抖起來。
起初隻是壓抑的、細碎的抽噎,隨即,那嗚咽衝破了某種閘門,化為無法抑製的、破碎的號啕。
她哭得全身發軟,幾乎站立不住,額頭抵在母親頸窩,積蓄了數百個日夜的恐懼、委屈和強撐的意誌,終於在此刻決堤。
池其羽站在玄關裡,聽著姐姐撕心裂肺的哭聲。
“我想大三就在媽媽公司裡實習可以嗎?”
“當然可以。”
池泱伸手,掌心輕輕覆上女兒微濕的發頂,揉了揉。
玄關處,一直靜靜站著的池其羽聽到了裡麵逐漸平複的動靜。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亂擦乾臉頰,努力做出平常的樣子,暖黃的光暈照亮她故作輕鬆的小臉。
“姐姐官司打贏了哦。”
池其羽其實想要控製自己不哭的。但眼淚就簌簌地往下落,撲在池素懷裡哭得昏天黑地。
耽擱了接近小半年的功夫,先是母親回到公司,再是池素回到學校。
池素回到學校後,因為池母向學校解釋清楚了相關狀況,所以學校表示理解,她需要補交所有課目的作業,平時分依舊會正常處理。
除了寧均禾從家裡那邊聽到些流言外,池素也並冇有告訴任何人,剛來學校對方就請她吃了頓飯安慰她。
“看見你回來我真的開心……我過年那會兒聽到訊息還說去你家看看你呢。”
因為課程任務比較繁重,池素也冇有繼續住在校外,接連幾個週末也冇時間回去,池其羽每天都很乖巧地主動打來電話,問她的心情和生活。
在圖書館補完幾門後,池素在休息間隙看了會兒手機,打開比較久違的CloudW,未讀訊息已經積攢了99 ,上篇帖子的熱度很奇怪,半年前的帖子現在還有人零零落落地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