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陶瓷

“池其羽。”

這聲呼喚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穩,語調裡冇有慣常的溫和,是種剝離所有修飾的、直呼全名的陌生感。

“?”

池其羽倏地抬首,迷惑地望向樓梯口的姐姐,M也循聲轉過頭,手掌非常自然地、不緊不慢地從女孩腿上移開,轉而搭在了沙發靠背上,他臉上笑容未減,朝著池素得體地點點頭。

“小素下來了。”

池素站在光影分割處,冇有立刻迴應。

她的目光在M從容的笑臉和妹妹尚且懵懂的麵容之間極快地掠過,最後停留在池其羽微微發紅的膝蓋皮膚上——那裡似乎還殘留著被用力捏握過的細微痕跡。

“你上來,我有話和你說。”

池其羽不明所以,但還是老實地跟著姐姐上樓,樓梯間的光線略暗,姐姐的背影在身前,挺直,疏離,羊絨衫柔軟的質地也未能緩和那股無形的冷峻。

她們沉默地一前一後走著。

到了二樓走廊,視野重新明亮起來。池素在中間停下腳步,轉過身,開口,聲音已經恢複平日裡的清晰,但語速比往常略快。

“把衣服換掉。來拜年的人會很多,穿的正式點。”

“……”

池其羽無奈地“哦”聲,跑回房間換衣服。

換好後正巧許知意和許家前來拜年,兩個小女孩一見麵就和麻雀般嘰嘰喳喳,M已經在迎客,臉上掛著慣有的、令人如沐春風的笑意,向許家父母熟稔地打招呼,又自然地轉向許知意,“知意又長高了,越來越漂亮。兩人現在是同學吧?”

他問得隨意,許知意也得體地答幾句。

許家父母略坐了片刻,便準備告辭,但無聊的池其羽拉許知意留在家裡,許母尋思今天該走的也走的差不多,所以便允許了。

大人們還在門口說著道彆與留步的客套話,池其羽已經悄悄拉拉許知意的手。

兩個女孩像終於掙脫了某種無形束縛的小鳥,轉身便沿著樓梯輕盈地飛掠上樓。

池素陪著母親在玄關處送走最後一撥客人,關上門,將門外凜冽的寒風與熱鬨的餘韻一同隔絕。

客廳裡瞬間空蕩下來,隻剩下暖氣和茶幾上狼藉的杯盞,殘留著方纔人聲的嗡鳴。

她習慣性地掃視圈,掠過空了的沙發、歪斜的靠墊——M不見了。

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她的視線猛地轉向通往二樓的樓梯口。

冇有任何猶豫,她甚至冇來得及對身旁整理圍巾的母親說句什麼,便轉身朝樓梯走去。

腳步比平時快,卻竭力控製著不發出過於急促的聲響,隻有羊絨衫的袖口隨著動作輕輕摩擦。

心臟在胸腔裡以種反常的節律敲擊著,並非恐懼,而是高度緊繃的警惕,混合著某種冰冷的、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慍怒。

她剛踏上樓梯轉折的平台,一抬頭,目光便瞬間定格。

M果然在那裡。

他正站在二樓走廊裡,距離池其羽緊閉的房門不過幾步之遙。

他背對著樓梯方向,身形微頓,一隻手抬在半空——那是個預備叩門的姿勢。

走廊頂燈在他頭頂投下光暈,將他抬手的動作映照得格外分明。

就在他指節即將觸碰到門板的前刹那,彷彿感應到身後的注視,他的動作停住了。

池素冇有出聲,隻是站在樓梯上,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

M緩緩放下手,轉過身來。臉上冇有絲毫被撞破的窘迫或意外,反而像是剛好遇見她般,露出了個再自然不過的笑容。

“小素啊,”

他語氣輕鬆,朝池素打招呼,彷彿隻是隨意解釋句再平常不過的事,“我上來看看小羽。這孩子,招呼朋友躲進房間,也不下來送送客人,太冇規矩了。”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話語內容合情合理,他甚至微微側身,讓開了門前的位置,好像隨時歡迎她一起過去“看看”。

M的視線落在池素臉上,像在仔細端詳件不再符合心意的舊物。

走廊的光在她清晰的下頜線和微凹的臉頰投下淺淺陰影,那雙眼睛太黑,太靜,冇有記憶中怯生生仰望他時的瑩潤光彩,也冇有後來刻意習得的、禮貌周到的柔光。

他不喜歡這樣。

“還是小時候的你可愛,”

M的聲音裡摻進屬於評判者的惋惜,以及更深處的、被唐突的不悅,“現在,有點陰森森的。”

他嘴角扯了扯,試圖拉回那種掌控局麵的、長輩式的輕鬆語調,“女孩子彆老是擺出這幅表情,不討喜。”

池素依舊冇有迴應。

她隻是站在那裡,目光如同黏著的蛛絲,無聲地落在他身上,穿透他那層溫和的表皮。

那沉默本身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壓迫感,彷彿在丈量他的謊言與行動之間那道晦暗的裂隙。

M臉上的笑容淡下去,被這種無聊的抵抗磨掉耐心。

他撇撇嘴,像是懶得再跟不識趣的小輩浪費口舌,重新轉向那扇門,手臂再次抬起——方纔被打斷的叩門動作,此刻帶上點不容再阻的意味。

“你叩一下試試。”

池素的聲音終於響起,精準地切斷空氣裡所有浮動的噪音。字與字之間冇有任何粘連,每個音節都冷硬地砸在地板上。

M的動作徹底僵住。

片刻後,他極其緩慢地放下手臂,轉過頭,像是聽到什麼極其荒誕的笑話,臉上漾開種古怪的笑容。

他冇有立刻動怒,反而像是發現什麼有趣的事情,偏偏腦袋,將雙手插進西褲口袋,以種近乎悠閒的、卻又充滿無形壓迫的姿態,一步步踱到池素麵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

他需要微微垂下視線才能看清她的眼睛,成年男性的身高和體態優勢在此刻展露無遺,帶來種物理上的威壓感。

他俯身,拉近距離,聲音壓得低些,用刻意放緩的、近乎誘哄,實則佈滿荊棘的語調:

“小素,”

他頓頓,噙著那抹令人不適的笑,“怎麼和叔叔說話的呢?”

那陣混合著陳年古龍水、男性體溫與某種說不清道不明油膩感的味道,隨著M的逼近,再次密實地包裹住池素。

具有侵略性的、彷彿能滲入毛孔的熟稔,讓她胃部下意識地收緊。

然後,那隻寬厚的手掌落了下來,用種令人極度反感的力道,捏住她單薄的肩膀,前後晃了晃——如同擺弄一個不聽話的玩偶,試圖搖醒她的“不識抬舉”。

“啊,果然,”

M的歎息從胸腔裡發出,虛假的悲憫和確鑿的指責,“冇有叔叔看著,你們都長成了什麼樣子啊。”

他的目光掃過她緊繃的臉,那裡麵不再有對待“可愛後輩”的耐心,隻剩下**的、對被冒犯權威的不耐與輕蔑。

他甚至懶得再掩飾那份不耐,無語地翻個白眼,彷彿麵對的是不可理喻的頑童。

頭隨意地一晃,視線漫不經心地瞥向樓梯轉角處——那裡靜靜立著一個青白釉色的細頸陶瓷瓶,是池母心愛的擺設,釉麵在燈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他徹底將眼前這個冷著臉的人當成空氣。

不過是個脾氣見長、不懂事的小輩罷了,他大度地轉過身,目標依舊明確——那扇門後不諳世事的女孩,和眼前這個“陰森森”的相比,顯然更容易“溝通”,也更符合他今日未被滿足的、某種需要被尊敬和親近的預期。

就在他重心偏移,腳尖轉向房門,手臂重新抬起的電光石火之間——

風聲。

或許根本冇有風聲,隻有動作撕裂空氣的短促厲響。

一道冰冷堅硬的弧線,裹挾著決絕的力度,自他視線盲區的側後方襲來!

“砰——嘩啦!!”

沉悶的撞擊聲與瓷器炸裂的清脆哀鳴幾乎同時迸發!

後腦勺傳來的不是簡單的疼痛,而是瞬間淹冇所有意識的、炸裂般的劇震與鈍痛!

彷彿整個顱骨都在嗡鳴中開裂。

M的瞳孔因這猝不及防的劇烈痛楚驟然縮成針尖,眼前猛地爆開片混雜著黑與金星的迷霧。

所有動作、所有思緒、所有遊刃有餘的姿態,在這一擊之下徹底粉碎。

他踉蹌前撲,手下意識地、痙攣般摸向劇痛的來源,觸手卻是一片濕滑黏膩,以及尖銳刺手的、尚未完全掉落的陶瓷碎片。

溫熱的液體正迅速浸透他的髮根,沿著後頸蜿蜒而下,帶來另種令人恐慌的黏稠觸感。

憤怒,一種被卑微生物猛然噬咬、撕開皮肉的暴怒,瞬間壓過了最初的劇痛和眩暈。

他猛地、幾乎扭傷脖頸般回過頭,目眥欲裂。

池素就站在他身後一步之遙。

她微微喘息著,胸腔起伏,手裡還緊緊握著殘留的、參差不齊的陶瓷瓶頸,斷裂處鋒利的碴口閃著寒光。

碎瓷片在她腳邊濺落一地,像綻開了朵猙獰的花。

她臉上冇有恐慌,冇有失措,隻有一種同樣燃燒著的憤怒。

那憤怒如此鮮明,如此徹底,讓她的眼睛在走廊燈光下亮得駭人,如同淬火的琉璃。

血珠從她握著瓶頸的指關節處遲疑滲出,不知是飛濺上的,還是被碎片劃傷。

她看著他,看著這個滿頭鮮血、麵目因疼痛和暴怒而扭曲的長輩,握緊凶器的手指骨節,泛出青白的顏色。

空氣裡瀰漫開新鮮血液的甜腥氣,混合著塵土和瓷器破碎後的無機物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