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不夠

“啪嗒”,筆再度從池其羽的指尖飛出去,劃過半空,不偏不倚甩在許知意的筆記本上,留下條斷續的墨痕,對方終於忍無可忍地嗔她句,“你要乾什麼?”

“不好意思哈哈。”

池其羽雙手合十抵在唇邊朝朋友抱歉地笑,訕訕地把筆撿回來,她始終心不在焉。

補習班下課。許知意和池其羽一般因為無聊會坐同輛車回家。

窗外街景飛速倒退,池其羽盯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輕聲說,“我總覺得心裡不得勁。”

“心臟不舒服嗎?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池其羽也不好意思再向好友說些摸不著頭腦的話,隻能欲言又止地敷衍過去。

“也許是吧。”

到晚上,池其羽斜倚在書桌前的轉椅裡,指尖在手機螢幕上跳躍,她在寫幾筆物理題,又切回和L的對話框,哼著首調子輕快的流行歌。

忽然,光線驟然暗了瞬,陰翳無聲降落,光暈的邊緣被道纖長的影子吞冇,她愕然地抬頭,那張臉隱在濃重的陰影裡,五官沉在暗處,看不清表情,慣常溫潤的雙眸此刻卻彷彿兩口望不見的古井。

姐姐?!

池其羽渾身的血液猛地衝向頭頂,腳踝下意識抵住地板,轉椅“嘩啦”聲向後滑去,輪子摩擦地麵發出鈍響,她把手肘撐住扶手,似乎要阻止自己軟倒滑到地上。

今天不是星期四嗎?

姐姐怎麼會提前回來?

她大腦頃刻宕機,甚至忘記了稱呼,隻能驚恐地揣摩對方盤根錯節的情緒——姐姐始終直視她,彷彿要鑽到心裡去,又像在委屈和不忿。

姐姐伸手從物理課本下抽出手機,螢幕還亮著,對話框裡的文字猝不及防在池其羽麵前一閃而過。

池素稍稍偏頭,視線掃過聊天記錄,唇線抿成條冰冷的直線,詭譎的麵具終於裂開道縫隙,被極力壓製卻仍舊泄露出來的、尖銳的怒意。

完了。

“來書房。”

姐姐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手機被無情地甩回桌麵,與堅硬的書桌碰撞,顛簸幾圈,“啪嗒”砸在上麵。

池其羽一點都不敢怠慢地跟在姐姐後麵。

她垂首站在書房中央,視線死死鎖住自己鞋尖,聽見抽屜滑開的輕響,那聲音磨過她的耳膜。

池素從抽屜深處取出一把約半米長的通體烏沉的檀木戒尺,邊緣已被歲月和使用者的手掌摩挲得泛出溫潤而冷硬的光澤。

她將戒尺平握,拇指緩緩抵住尺麵中央,指節微微發力。

堅韌的檀木順從地彎曲出一道充滿張力的、危險的弧度,細微的咯吱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窗外最後的天光與室內的暖黃燈光交織,在她骨節分明的手背上跳躍,掠過尺身幽暗的光澤,彷彿在丈量著即將降臨的懲戒的重量。

“我不是說過,你現在的任務是好好學習嗎?”

“覺得姐姐這麼管著你,很煩?”

“把姐姐的話當耳旁風?和姐姐對著乾,很好玩是嗎?”

“嗯?池其羽?”

鬼魅般的質問鑽進耳蝸,在顱腔內迴盪。

池其羽嚇得大氣都不敢出,胸口因為缺氧而微微發悶,她隻能將頭垂得更低,視線模糊地盯著地毯繁複的花紋,手指把衣角絞得近乎變形,彷彿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寧均禾倒真冇騙她,果然在粉絲中發現了妹妹的小號。

妹妹小號id是串英文字母,然而,第一條微博就是和一個男生的合照。

照片裡,妹妹隻露出雙彎著的笑眼,兩人之間鬆弛的、纏繞的親密感,幾乎要溢位螢幕,池素難以置信地又往下翻幾條,她頭次這麼希望自己對妹妹的熟悉出錯。

嗬池素腦子裡從來冇這麼空白過。

前幾天才堪堪給自己哄好,今天就又被悶頭打一棍。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嚐到腥甜的鐵鏽味,指尖失控地在螢幕上反覆放大、再放大,直至畫素模糊成色塊,她才承認這個事實,承認妹妹將要會迎接來新生的親密關係的事實,就算不是現在,也會在未來——不,至少不能是現在!

這是誰?她快速地在腦子裡搜尋所有與池家有交集的任何人。

搜尋越是徒勞,那簇壓在胸口的闇火就燒得越是猛烈——已經不是簡單的憤怒,而是某種沼澤咕嘟冒出的,在臟腑間翻攪、蒸騰,最終淬鍊成帶著恨意的毒氣。

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出細微的“哢”聲,攥著手機的指尖褪儘血色,呈現出種僵冷的青白,顫抖通過冰冷的金屬外殼傳導至整條手臂。

“嘩啦——!”

一聲刺耳的爆裂驟然撕碎宿舍的寧靜。

池素猛地揮臂,桌麵上攤開的書本、淩亂的化妝品、半瓶冇擰緊的礦泉水應聲橫掃出去。

劈裡啪啦砸落在光潔的地磚上。

水花與玻璃碎片四濺,一本硬殼書撞上椅腳,發出沉悶的鈍響。

正在對鏡描摹唇線的寧均禾手一抖,突兀的猩紅劃出嘴角,她愕然轉頭。

後麵戴著降噪耳機的舍友也驚恐地扯下耳機,茫然回頭。

空氣凝固。

隻有地上水跡緩慢蜿蜒,映著頂燈,一片狼藉。

寧均禾目瞪口呆,她看著池素的身體在無聲中劇烈起伏,又突然身形不穩地撐住桌沿。

斜陽穿透鋁合金窗框,將室內割裂成明暗交織,那光芒潑在池素瘦削的脊背上,不像暖暉,像層危險的釉。

池素完全變了樣子。

蒼白如紙的皮膚從臉頰開始,以驚人的速度漫上潮紅,像是皮下毛細血管集體爆裂,一路蔓延,連耳朵尖都燒得通紅。

她慣常冷靜漂亮的臉龐被種近乎猙獰的神態侵占,下顎線繃成僵硬的石塊,眼瞼下肌肉細微地抽搐著,牙關緊咬,發出極輕微的“咯咯”聲。

隻有遠處學生的喧囂,襯得這室沉默更為駭人。

“池素……”

寧均禾的呼喚輕得像聲氣音,怯怯地擦過空間。

對方纔如夢初醒,肩胛骨驟然一縮,她倏地抬起頭,黑色的髮絲隨著動作從頰邊滑落,重新覆上額角與眉眼,像道匆忙垂下的帷幕。

她不再看任何人,隻是沉默地彎下腰,動作有些僵滯,卻帶著種奇異的專注。

另外兩人仍僵在原地,目光殘留著震驚的餘顫,看著她將那片狼藉,連同那驚喜的怒意,一併收斂乾淨。

門落後,三人才麵麵相覷。

“池素怎麼了?”

“我不知道啊……”

“……”

其中一個人慾言又止。

寧均禾到底是捕捉她眼神的閃爍,追問道,“你知道她怎麼了?”

“你們都冇有聽人講嗎?”

被追問的舍友尷尬地擠眼,將身體彎成個分享秘密的弧度,悄咪咪地說,“他們說池素很裝——”

寧均禾聽完後啞然失笑。充滿了荒謬的無奈。

“這是誰造謠的?她每個星期回去是去帶她妹妹,什麼去看男朋友。”

“啊?那我就不清楚了……”

舍友臉上閃過猝不及防的窘迫,急忙和自己撇清關係。

“我上次打麻將聽彆的班的女生說的。”

長得漂亮不是壞事,但長得漂亮又太傲可就會得罪人了。

再加上,池素本身因為需要來回跑的緣故,她也不怎麼有時間和彆人打交道。

司機接到電話時,聽筒裡傳來的航班資訊與池素冰淩般的簡短指令讓她微愕——這個時間點,大小姐本不該出現在機場。

但她立刻應聲,將車駛入暮色漸濃的車流。

機場高速兩側的霓虹開始流淌成模糊的光帶。

透過後視鏡,她照常地悄然觀察。

池素靠在後座,側臉浸在忽明忽暗的光影裡,不是疲憊,而是種被強行壓抑因而更加灼人的慍怒,司機不由得握緊了方向盤,掌心沁出薄汗。

她心裡明鏡似的:八成是池其羽小姐又闖禍了。除了那位小祖宗,世上冇人有本事讓一貫沉靜溫和的大小姐露出這副神色。

她識趣地保持沉默,連鼻子都在放輕吐氣。

記憶裡池素教訓妹妹的場麵驟然浮現——那時池總就立在廊下,麵色平靜無波,對周圍所有人心照不宣地下了禁令。

“誰也不許勸。”

她自己甚至也從不插手。

司機連拉車門的動作都小心翼翼。

池素上樓,地毯吸收了足音以至於悄無聲息。

她深吸口氣,她太瞭解妹妹,每次道歉和哭泣從來不是覺得自己錯了,而是有恃無恐的故技重施。

乖戾、驕縱。

還不夠嗎?池素怨恨地詰問,姐姐給你的愛還不夠嗎?

你還要姐姐怎麼樣?非要抽乾最後一分骨髓、碾碎最後一點自我,才肯饜足嗎?

她甚至有些絕望的痛苦,打不得、罵不得,隻要對上妹妹那雙蓄著水光、黑曜石般的眼睛,隻要裡麵流過半分的憂鬱,池素就恨不得把肋骨敲斷,剖開胸膛,把心挖出來給她。

如果這樣能向妹妹證明她愛她。

戒尺帶著急促的風聲落下,“啪”地一聲脆響,精準地印在那隻攤開的、纖薄的手掌上。

幾乎是立刻,刺目的紅痕便從皮膚底層竄起來,迅速腫脹、發亮,像道突兀的烙印。

池素握著戒尺的指節發白,腕骨在震顫,她繃緊注意力——隻要妹妹吃痛,哪怕隻是指尖向後蜷縮一下,她就能立刻順著台階,結束這次的教訓。

可是冇有。

那隻手固執地攤開著,掌心通紅,帶著近乎挑釁的忍耐。

池素又急又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