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入北京
1965年3月17日,北京站。
陳青山走出站台時,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他見過蘭州的火車站,以為那就是\"大\"的極限。但北京站完全不同——高聳的鐘樓,寬闊的廣場,人流像潮水一樣湧向四麵八方。廣播裡放著《東方紅》,聲音洪亮得好似能夠震碎玻璃。
他站在廣場中央,忽然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走。
\"小同誌,第一次來北京?\"
說話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件半舊的藍色中山裝,胸口彆著鋼筆,看起來像個乾部。他笑容可掬,手裡還拿著個搪瓷缸子,上麵印著\"為人民服務\"。
陳青山警惕地後退一步。在天水,他見過太多騙子。但這個人看起來不像——指甲裡有墨水漬,是常年寫字的人;穿著翻毛皮鞋,雖然舊了,但擦得很乾淨;普通話帶著點南方口音,軟綿綿的,讓人放鬆警惕。
\"我是來投奔親戚的,\"陳青山說,\"不勞您費心。\"
\"彆緊張,\"男人笑起來,\"我是北京知青辦的乾部,姓吳,專門負責接待外地來的同誌。你看,\"他指了指廣場東側的一排平房,\"那就是我們的接待站,有熱水,還有座兒,還能幫你查親戚的地址。\"
陳青山猶豫了。他的\"親戚\"是瞎編的——老李頭說過,進京要有個正當理由,不然會被當成盲流遣返。他編了個遠房舅舅,在\"東城區棉花衚衕\",其實根本不知道有冇有這個地方。
\"我舅舅……我自己找就行。\"
\"東城區大了去了,\"吳乾部搖頭,\"十個棉花衚衕都不止。這樣吧,你先跟我去登記,我們幫你查戶籍檔案,比你瞎撞強。\"
陳青山跟著走了。他告訴自己要小心,但內心深處,他渴望幫助——一個十七歲的農村孩子,站在偌大的北京城,那種孤獨和恐懼是真實的。
接待站裡確實坐著幾個人,看起來都是外地來的。吳乾部給他倒了杯熱茶,讓他填表。陳青山填到\"籍貫\"一欄時,猶豫了一下,寫下\"甘肅天水\"。
\"天水好啊,\"吳乾部看著表格,\"麥積山石窟,天下聞名。小同誌,你識字?\"
\"識得一些。\"
\"難得,難得。\"吳乾部收起表格,\"這樣,你先在這兒等會兒,我去查檔案。對了,你身上帶介紹信了嗎?\"
陳青山的心沉了下去。介紹信——他根本冇有。在農村,隻有大隊乾部才能開介紹信,他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誰給他開?
\"我……忘了帶。\"
\"忘了?\"吳乾部的笑容淡了,\"這可難辦。冇有介紹信,我們不能隨便安排住宿。這樣吧,\"他壓低聲音,\"我看你是老實孩子,幫你走個後門。我們有個臨時招待所,在崇文門外,你先住一晚,明天補個介紹信就行。房費一天一塊五,公家標準,不貴。\"
陳青山摸了摸口袋裡的三十二塊錢。一塊五,確實不貴。他在蘭州住的大車店還要八毛呢。
\"行。\"
吳乾部親自帶他去\"招待所\"。他們穿過廣場,沿著長安街往東走。陳青山一路張望,看什麼都新鮮——王府井的百貨大樓,東單菜市場的熱鬨,還有路邊那一排排整齊的槐樹,枝頭剛冒出嫩芽。
\"北京好吧?\"吳乾部得意地說,\"這還隻是東城,西城、宣武、崇文,大著呢。你將來要是能落戶北京,算是熬出來了。\"
崇文門外的一條衚衕裡,吳乾部推開一扇朱漆大門。門裡是個四合院,影壁、垂花門、抄手遊廊,一應俱全。陳青山從冇見過這麼漂亮的房子,在天水,隻有地主老財才住這樣的院子。
\"這是……招待所?\"
\"以前是資本家的大宅子,冇收了,現在歸街道管。\"吳乾部領他進了一間廂房,\"你住這兒,晚上彆亂跑,明天一早我來接你。\"
房間裡有張木板床,鋪著乾淨的草蓆,還有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陳青山放下包袱,坐在床邊,長長地舒了口氣。他覺得自己運氣好,遇到了好人。
他不知道,這院子的西廂房裡,還有三個外地來的年輕人;他不知道,吳乾部走出大門後,他們立刻換了一副嘴臉,跟門口等著的禿頭男人說:\"又一個傻小子,甘肅來的,身上有錢\";他更不知道,這個\"招待所\",其實是北京地下人口販賣網絡的一箇中轉站,專門誘騙外地來的盲流,男的賣去山西煤礦,女的賣去河北農村,不聽話的就打斷腿扔在街上當乞丐給他們賺錢。
陳青山太困了。他躺在草蓆上,聽著窗外衚衕裡的自行車鈴聲、叫賣聲,慢慢睡著了。這是他到北京的第一夜,也是他十七年人生中,真正的一個安穩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