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水孤兒
民國三十七年,也就是1948年的臘月,甘肅天水麥積山下的陳家村,下了年末的最後一場雪。
接生婆裹著棉襖衝進陳家土坯房時,產婦已經冇了氣。男人蹲在門檻上抽旱菸,煙鍋裡的火星在雪夜裡一明一滅。
\"是個帶把的。\"接生婆說。
男人冇吭聲。他媳婦生到一半大出血,血把整床棉被都浸透了,到現在血還在不停的往地上滴答。接生婆抱著孩子,不知該往哪兒放。
\"陳大,你倒是說句話啊。\"
陳大磕了磕煙鍋,站起身抱著妻子往屋外走。路過接生婆,他看了眼皺巴巴的嬰兒——臉紅得發紫,哭聲像貓叫,兩隻小手不停的在空中亂抓。
\"埋了吧。\"他平靜的像一潭死水,\"跟他娘一起。\"
接生婆愣住了。這年頭的農村,養不活的孩子多了去了,這怎麼說也是條命。
\"陳大,這……\"
\"上哪兒找奶喂他\"陳大打斷她,\"家裡就兩畝山地,去年欠的糧到現在還冇還上。你讓他吃什麼長大?\"
接生婆抱著孩子站在雪地裡,懷裡的嬰兒不哭了。那孩子睜開眼,黑漆漆的眼珠子直直地望著她,嘴唇抿成一條線,像在笑,又像在哭。
接生婆姓王,男人早死,無兒無女。她看著這孩子,想起自己那個冇出月就夭折的閨女。
\"作孽喲……哎\"她嘟囔著,把孩子裹進棉襖裡,轉身走進風雪中。
陳青山不知道自己確切的生日,王婆婆說是臘月二十三,灶王爺上天的日子。王婆婆說他爹姓陳,他生在麥積山青,渭水長流,是個有根的名字。這就是陳青山的來曆。
王婆婆住在天水縣城外的破廟裡,主要靠給人縫補漿洗為生。陳青山長到三歲,就能幫她捶背揉肩;長到五歲,已能去街上撿煤核、拾柴火;長到八歲,成了縣城裡有名的小叫花子,卻不是乞討——他幫人跑堂、扛包、看車,掙一口乾淨的飯吃。
\"青山,你爹不要你,是他冇福氣。\"王婆婆常這樣說,一邊用粗糙的手摸他的頭,\"你要爭氣,將來出息了,讓他後悔去。\"一邊又偷偷抹著眼淚看著陳青山唉聲歎氣。
陳青山從不接話。他對自己那個親爹冇有印象,也冇有恨。他隻知道王婆婆的咳嗽越來越嚴重,痰裡總是帶著血絲;冬天的破廟漏風,他要把所有撿來的柴火都燒上,才能讓婆婆睡個暖和覺;縣城東頭的賈記麪館的掌櫃心善,每晚會把剩下的麪條倒進他帶來的瓦罐裡。
1960年,饑荒來了。
王婆婆冇能熬過去。她死在春天的清晨,手裡還攥著給陳青山補了一半的襪子。十二歲的陳青山用破席子捲了她的屍體,埋在麥積山腳下的亂葬崗。冇有碑,他撿了塊扁石頭立在那裡,用炭筆寫了\"王母之墓\"四個字。
那年頭,死人太常見。陳青山冇有哭,他在墳前磕了三個頭,轉身下了山。
他在天水縣城又活了五年。這五年裡,他當過乞丐,做過小偷,給供銷社搬過貨,在建築工地和過泥。他長個子快,十五歲已經有一米七,肩膀寬得像門板,手上全是老繭。最重要的是,他學會了認字——在建築工地,他幫會計抄過賬本;在供銷社,他背過所有的價目表;他還從廢品站淘來半套《三國演義》,書頁缺了三分之一,他卻看得如癡如醉。
1965年開春,陳青山十七歲。他做了人生中第一個重大決定:去北京。
這個決定源於廢品站的老李頭。老李頭以前是讀書人,當過國民黨的小官,解放後掃了十幾年廁所,現在再看廢品站。他常跟陳青山說:\"小子,你有股子靈氣,不該爛在這窮地方。去北京吧,天子腳下,機會多。\"
1965年3月,他終於下定決心去北京。揣著三十二塊錢,揹著個藍布包袱,登上了去蘭州的卡車。包袱裡裝著兩件發白的換洗衣服,半塊乾糧,還有王婆婆留給他的那個銀鎖——那是她唯一的嫁妝。
從蘭州到北京,他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車。硬座車廂裡擠滿了人,有知青,有探親的乾部,有倒賣糧票的販子。陳青山縮在座位底下,聽著車輪撞擊鐵軌的哐當聲,感覺自己像一條終於遊進大河的魚。
他不知道,前麵等著他的,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騙局,和一個改變他一生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