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熄滅

他笑了?

她那顆因為緊張和興奮而無序跳動的心臟,在捕捉到這抹笑意的瞬間,像是被一隻溫暖的手輕輕安撫住,驟然變得安寧而柔軟。

她看著他,眼眸裡的光亮幾乎要滿溢位來,女孩還想再說些什麼,分享更多關於食物的、瑣碎的秘密,然而就在這片溫暖又繾綣的氛圍即將滿溢的瞬間,一陣刺耳的手機鈴聲,粗暴地打破了這片靜謐。

聲音來自於客廳。

是她的手機。

那聲音像一個不合時宜的闖入者,讓廚房裡升騰的暖意瞬間凝滯,應願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了下去,她幾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那個唯一會給她打電話的人。

周歧臉上的笑意也消失了。

他那雙剛剛纔染上些許溫度的眼眸,重新被一層晦澀不明的情緒所覆蓋,他冇有催促,隻是安靜地注視著她,那目光像是在看顧一個犯錯的學生。

應願幾乎是逃一般地跑出了廚房,她在沙發上找到了自己那隻老舊的手機,螢幕上跳動著的,正是那個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周譽。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指尖冰涼,幾乎是憑藉著本能,劃開了接聽鍵。

“喂……”她的聲音乾澀,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驚惶。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嘈雜的音樂聲和男人醉醺醺的、含糊不清的抱怨。

應願費力地聽著,隻能捕捉到“回家”、“吃飯”幾個零碎的字眼。她不知道該如何迴應,隻能無措地“嗯”、“好”地應著。

她的目光,不受控製地投向了廚房門口。

周歧就站在那裡,高大的身形倚著門框,整個人隱在昏暗的光影裡,他正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她。

“……”

應願的心臟頓時被那道視線攥緊,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她匆匆掛斷了電話,整個客廳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她攥著那隻手機,像攥著一塊冰,低著頭,一步步挪回到男人麵前。

一股複雜的情緒在她心頭翻湧,是期待嗎?

周譽終於要回家了,她名義上的丈夫,這段荒唐婚姻的另一個主角,這是否意味著,她在這個家裡,不再隻是一個可有可無的、依附於公公的附屬品?

她應該高興的。

可為什麼,當她看到眼前這個男人的眼神時,心底那份微不足道的、隱秘的期待,卻被一種更強烈的、類似於不捨的情緒所淹冇。

她不希望周譽回來。

不希望他打破這一切。

“爸爸……”她用蚊蚋般的聲音開口,每一個字都說得無比艱難,“周譽說……他要回來吃晚飯。”

她的話音落下,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冰。

“……那就讓他回來。”

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卻彷彿分量很重,砸在了應願的心上。

他邁開長腿,穿過寬闊的客廳,最終在那個屬於他自己的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重新陷入一片上位者的陰影之中。

那片剛剛纔被點亮的、屬於兩個人的溫暖角落,悄然熄滅了。

……

等待的時間像一場無聲的淩遲,餐廳裡,那滿滿一桌本該象征著家庭溫暖的菜肴,彷彿一點點失去溫度,正如應願那顆逐漸沉入冰窖的心。

她僵坐在餐桌旁,不敢去看那個重新退回陰影中的男人。

周歧姿態慵懶,雙腿交疊,晦暗的光線在他身上切割出冷硬的輪廓,他冇有說話,冇有看她,隻是安靜地看著檔案,那份沉寂卻像一座無形的山,壓得整個空間都逼仄而沉重。

直到一道刺耳的刹車聲粗暴地劃破了彆墅區的僻靜,緊接著是跑車引擎囂張的轟鳴,慢慢歸於沉寂。

應願的身體不受控製地一顫,她知道,周譽回來了。

玄關的門被人用力推開,一個吊兒郎當的身影晃了進來,周譽穿著一身潮牌,頭髮染成張揚的亞麻色,身上那股濃烈的酒氣混合著昂貴的香水味,瞬間衝散了室內溫暖的飯菜香。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發裡的周歧,原本有些虛浮的腳步下意識地收斂了幾分,臉上的醉意也散了些,換上了一副討好的、嬉皮笑臉的模樣。

“爸,我回來了。”

他的目光掃過餐廳裡那滿滿一桌菜,又落在了從椅子上站起來、顯得過分羸弱無措的應願身上。

他的眼神裡冇有任何久彆重逢的溫情,隻有一種審視自己玩具的、理所當然的打量。

“喲,還挺賢惠。”

他扯著嘴角,笑得有些輕佻,隨手將車鑰匙丟在玄關的櫃子上,發出“哐當”一聲脆響,打破了這片令人窒息的靜謐。

應願的心被那聲響刺得一痛,她低著頭,走上前,像履行一個設定好的程式那般,伸手去接他脫下的外套,她的動作有些僵硬。

周譽似乎也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但他並不在意,隻是大喇喇地在主位上坐下,拿起筷子就開始吃。

餐桌上的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周歧不知何時已經走過來,在那個屬於他的、遠離主位的位置上重新落座,他冇有動筷,隻是端起手邊的茶杯,目光沉沉地注視著杯中浮沉的茶葉,慢慢抿了一口。

於是,這巨大的紅木餐桌上,便形成了這樣一幅滑稽的畫麵……周譽旁若無人地狼吞虎嚥,應願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往嘴裡扒著碗裡的米飯,而這個家的真正主人,則像一個冷漠的看客,置身事外。

“爸,我最近組了個車隊。”

酒足飯飽後,周譽終於放下了筷子,他用餐巾胡亂抹了抹嘴,身體轉向周歧的方向,語氣裡帶著一絲刻意的熱情。

“都是些有錢的公子哥,咱們也算是強強聯合。前兩天剛在珠海跑了一場,成績還不錯。”

應願盛飯的動作頓住了,她抬起那雙濕潤的眼眸,無措地看向周歧,男人依舊麵無表情,甚至冇有抬眼看自己的兒子。

周譽似乎也習慣了父親的冷漠,他清了清嗓子,終於圖窮匕見,“就是……車隊的設備需要升級一下,還得請個國外的技師團隊,前期投入有點大,您看,能不能先從公司賬上……”

原來如此。

這四個字不是從周歧口中說出的,而是從應願的心底冒出來的,她瞬間就明白了。

原來,他不是為了回家吃飯。

他不是為了她這個名義上的妻子。

他隻是回來要錢。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當頭澆下,將她心中那點殘存的、關於婚姻與家庭的、可笑的幻想徹底澆得一乾二淨。

那雙剛剛還亮晶晶的的眼睛,此刻,一點一點地,灰了下去。

她看著眼前這個英俊卻陌生的丈夫,看著他那張因為酒精和討好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臉,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難過。

“……”

應願冇有注意到,就在自己因為周譽情緒低落的時候,周歧看了她一眼,眉頭微皺,手指微微摩挲了一下手中的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