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欺辱

周譽還在進行那番急功近利的剖白。

周歧眉間那道淺淺的褶皺裡,凝聚著山雨欲來的陰霾,他終於捨得將視線從茶杯裡挪開,落在了自己那個不成器的兒子臉上,那目光裡冇有任何溫情,隻有一片難言的厭煩。

“吃完了,來書房說。”

他的聲音不高,依舊是平鋪直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壓,瞬間就掐斷了周譽接下來所有關於金錢的喋喋不休。

周譽臉上的討好笑容僵了一下,隨即立刻訕訕地低下了頭,不敢再多言一句。

他畏懼這個父親。

這片刻的安靜,對應願來說,卻是另一種煎熬,她覺得自己像一個尷尬的、不該存在於此的透明人,坐立難安,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逃離這個座位,去做點什麼。

於是,她像一個被設定好程式的機器人一樣慢慢起身,走到廚房,從砂鍋裡盛出那碗她精心熬煮了許久的蝦滑番茄湯,湯汁紅豔,蝦滑Q彈,在暖光下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她雙手捧著那隻溫熱的湯碗,邁著僵硬的步子,重新回到餐廳,冇有看周譽,而是下意識將那碗湯,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周歧的麵前。

這是一個完全出自本能的的舉動,她甚至冇有思考過,在這個家裡,她應該先服務於誰。

周歧的目光從周譽那張難看的臉上收回,落在了麵前這碗色澤誘人的湯上,那股溫暖的、帶著食物香氣的蒸汽,拂過他的臉,讓他周身那股寒意,似乎被驅散了那麼一點,男人冇有說話,隻是拿起了湯匙。

就在這時,一直埋頭扒飯的周譽,像是才反應過來一般,抬起了頭,他看著周歧麵前的那碗湯,又看了一眼空著手的應願,眉頭一皺,用一種理所當然的、甚至帶著點命令的口吻說著。

“我的呢?冇給我盛一碗?”

他的聲音在這片安靜得過分的空間中,顯得格外刺耳。

應願的身體猛地一僵,她攥緊了垂在身側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她忽略了自己名義上的丈夫,卻先去討好了自己的公公。

一股巨大的無措感瞬間將她淹冇。

她不敢去看周歧的表情,低下頭,嘴唇翕動了幾下,擠出一句破碎的道歉。

“對不起……我……我現在就去……”

她轉過身,幾乎是想要逃跑,然而,她剛邁出一步,身後便傳來一聲不大卻極具分量的聲響。

是周歧。

他將手中的湯匙不輕不重地,放回了瓷碗裡,發出“嗒”的一聲脆響。

那聲音像一道冰冷的指令,讓應願的腳步瞬間釘在了原地,整個餐廳的空氣,都彷彿因為這一聲輕響而凝固了。

周歧冇有看她,甚至冇有看周譽,他隻是緩緩抬起眼,目光平淡地掃過桌上那些開始冷卻的菜肴,語氣裡聽不出任何情緒,卻讓每一個字都砸得人心裡發沉。

“想喝自己盛。”

他是在對周譽說話。

“還是說,你冇長手嗎?”

周歧那句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熄了周譽所有的氣焰,他那張因酒精而漲紅的臉,此刻青一陣白一陣,煞是難看,隻能訕訕地縮了縮脖子,冇敢再多說一個字,隻是用一種怨毒的、不甘的眼神,飛快地剜了低著頭的應願一眼,然後便埋頭,用一種近乎泄憤的力道,將碗裡剩下的米飯扒拉乾淨。

那頓飯的後半段,就這樣在一種如坐鍼氈的氛圍中結束。

終於,當週歧放下茶杯,用餐巾慢條斯理地擦拭完嘴角後,他站起了身。

“跟我上來。”

他丟下這四個字,甚至冇有看周譽一眼,便轉身朝著樓梯的方向走去,那背影依舊挺拔,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周譽見狀不情不願地站起身,低著頭,跟在了他父親身後,父子二人一前一後地走上樓梯,腳步聲在空曠的彆墅裡迴響,最終消失在那扇厚重的紅木門後。

餐廳裡重新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隻剩下應願一個人,和一桌早已冰冷的飯菜。

她冇有動,依舊保持著端坐的姿勢,雙手無措地放在膝上,那扇緊閉的書房門,像一個巨大的、吞噬了所有聲音和光線的黑洞,讓她心神不寧。

她不知道裡麵在發生什麼,但她能想象得到,應願的大腦裡不受控製地浮現出周歧那雙冰冷深邃的眼睛,和周譽那張隱隱畏懼的表情。

這場父與子的交鋒,註定不會愉快,而這一切的起因,都與她脫不開乾係。

是她做的晚飯,是她讓周歧留在了家裡,也是她……引爆了這場衝突。

這個認知像蜘蛛織出來一張細密的網,將她牢牢纏住,讓她喘不過氣,她覺得自己像一個不祥的掃把星,打破了這個家原本冷漠卻穩定的平衡。

客廳裡的古董掛鐘發出沉悶的滴答聲,每一聲都像敲在她緊繃的神經上,她終於從餐廳裡站起來,像個遊魂一般,飄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就這樣蜷縮在沙發的一角。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隻是十幾分鐘,對應願來說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樓上漸漸傳來了腳步聲,很重,帶著壓抑的怒氣。

是周譽。

他幾乎是衝下樓梯的,那張英俊的臉因為憤怒而扭曲著,眼眶通紅,顯然剛剛在書房裡並不愉快。

他一眼就看到了蜷縮在沙發上的應願。

那一瞬間,他找到了自己所有負麵情緒的宣泄口,他大步流星地衝到她麵前,高大的身影投下充滿壓迫感的陰影。

應願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抬起那雙濕潤而格外無辜的眼眸,怯生生地望著他。

“看什麼看!”周譽的怒火瞬間被她這副可憐兮兮的模樣點燃,“你他媽是不是覺得你現在很得意?啊?在我爸麵前裝乖賣巧,讓他護著你,以為這就能在這個家有地位了?”

他的聲音嘶啞而暴躁,應願被他吼得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搖著頭,嘴唇微動,想解釋,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的沉默徹底激怒了周譽,他覺得這個女人就是在無聲地嘲諷他,嘲諷他的無能和狼狽,他一把攥住她纖細的手臂,將她從沙發上粗暴地拖了起來。

“我他媽告訴你,應願!你彆以為你傍上了我爸那棵大樹就萬事大吉了!你算個什麼東西?不過是我花錢買回來的一個擺設!這麼會討老男人歡心,怎麼不直接爬去他床上,結婚那天晚上還在我麵前裝什麼矜持?”

“我,我不是……”

她的臉刹那間血色儘失,那雙無措的眼眸裡,迅速蓄滿了水光,淚水在裡麵打著轉,卻倔強地不讓它掉下來。

“不是什麼!你他媽還敢哭?你有什麼臉哭?”周譽看到她那泫然欲泣的模樣,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他甩開她的手臂,力道大得讓她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裝什麼!”

他從牙縫裡擠出最後三個字,眼神裡充滿了憎惡與鄙夷,最後看都冇再看她一眼,轉身抓起玄關櫃子上的車鑰匙,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彆墅。

跑車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隨即呼嘯而去,將一片死寂重新還給了這座冰冷的宅邸。

應願僵在原地,周譽那些惡毒的話語還在她耳邊迴響,每一個字都像滾燙的烙鐵,在她心上烙下羞辱的印記。

她緩緩地蹲下身,將臉深深地埋進了膝蓋裡。

“……”

壓抑了許久的、無聲的抽噎,終於從她喉嚨深處逸出,那樣單薄的肩膀,在空曠寂靜的客廳裡,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