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妻子

那場堪稱脫胎換骨的改造之後,應願敏銳地感覺到了彆墅裡某種微妙的變化。

最直觀的,是傭人們對她的態度……張媽依舊溫和,但那份溫和裡多了一種恭敬的鄭重,其餘幾位平日裡隻是點頭示意,話都說不上一句的傭人,如今再見到她,也都會停下手中的活計,微微躬身,畢恭畢敬地稱呼她一聲“小夫人”。

這種轉變讓應願感到無措。

她才二十歲,書都冇讀完的女大學生,弄不清這些成年人世界裡彎彎繞繞的規則。

那單純的頭腦無法理解,為什麼一些新衣服,一個新髮型,就能讓這些人的態度發生如此天翻地覆的變化?

院長媽媽曾說過她傻,或許傻人真的有傻福……她索性不再去想。

慢慢的,她的世界被不斷簡化。

這棟華美的豪宅,廚房裡升騰的溫暖水汽,以及那個早出晚歸,管教著她一切的男人……這就已經是她的全部了。

這天傍晚,涼意透過窗縫滲入室內,天色不見明朗,應願正繫著圍裙在廚房裡忙碌,砂鍋裡燉著的雞湯“咕嚕咕嚕”地冒著熱氣,散發出濃鬱的香氣。

她今天穿著周歧為她新買的一條米白色羊絨居家裙,柔軟的布料貼著她羸弱的身體,勾勒得當,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團需要被捧在掌心的、溫暖的雲。

“……”

玄關處傳來汽車引擎熄火的聲音,緊接著是厚重門扉開啟的輕響。

應願的心臟倏地一跳,她幾乎是立刻就放下了手中的湯勺,一股難以抑製的喜悅從她的眼睛裡滿溢位來,她解下圍裙,甚至來不及擦拭手上的水珠,就邁著輕快的步子,從廚房跑了出去。

周歧剛踏入玄關,迎麵而來的便是一股溫暖的飯菜香氣,以及那個帶著一臉雀躍向他奔來的、小小的身影。

女孩的髮絲在跑動間輕輕晃動,那張被廚房熱氣熏得有些紅潤的小臉,在玄關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生動嬌嫩,她跑到他麵前,因為跑得有些急而微微喘著氣,胸口起伏著。

“爸爸,您回來啦。”

她的聲音軟糯,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全然的依賴與親近。

她仰著那張紅潤的小臉,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然後極其自然地伸出白皙的小手,要去接他手裡的西裝外套,又想幫他解開領口的釦子。

這個場景,這個姿態,像一個等待丈夫歸家的小妻子。

周歧的動作停住了。

他低頭注視著她,清晰地看到了自己一手塑造出的成果,她不再是那個瑟縮在角落、連抬頭看他一眼都不敢的女孩了,她變得鮮活、生動,並且完完全全地,在向他展露著她的依賴。

這種感覺,遠比在商場上簽下任何一份钜額合同,都更能取悅他。

他任由她有些笨拙地接過自己的外套,又仰著頭,用那雙微涼的小手,去觸碰他頸間的領帶。

“今天忙不忙呀?”應願一邊無措地跟那條昂貴的絲質領帶作鬥爭,動作生澀得有些可愛,一邊用一種聊家常的、親昵的口吻問道。

她的問題裡冇有任何試探,隻是純粹的好奇與關心。

周歧的目光落在她殷紅的嘴唇上,喉結不受控製地滾動了一下,他抬起手,用指腹拭去她臉頰上不知何時蹭到的一點灰漬,動作自然而親昵。

“還好。”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是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溫和,像被午後暖陽曬過的羽毛,輕柔地隨風落下。

“冇有你做飯忙。”

這句出乎意料的溫和調侃,搔過應願的心尖。

她先是一怔,隨即眼睛裡便漾開了笑意,動人得如同明媚的春光。

“怎麼會……”她仰著小臉,輕輕地笑出了聲,那笑聲很輕,帶著一點不好意思,“做飯怎麼會有上班忙呀?”

她小聲反駁著,語氣裡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嬌嗔。

這是一種全新的體驗。

她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能和這個讓她畏懼的男人,用這樣輕鬆的口吻說話,這種感覺新奇又刺激,讓她心跳加速,臉頰也愈發滾燙。

於是,她不敢再看他那雙深邃的眼眸,急切地想要轉移話題。

“您快來看!”

她的手很小,指尖還帶著廚房裡的水汽,冰冰涼涼的,就那樣自然地攥住了他戴著昂貴腕錶的、結實有力的手腕。

周歧的身體有那麼一瞬間的僵硬。他任由她拉著,那股屬於女孩的、柔軟的力量,通過腕骨的接觸,一直傳遞到他的心臟。

應願拉著他,像一個急於炫耀自己玩具的小孩子,步子輕快地將他引進了那片充滿了溫暖水汽的廚房。

“我今天新學了蝦滑番茄湯!”她指著砂鍋裡那鍋紅豔豔的、還在咕嚕咕嚕冒著熱氣的湯,聲音裡是藏不住的獻寶似的開心。

廚房裡明亮的暖光,將她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暈裡,她那條米白色的羊絨裙,襯得她像隻不諳世事的小羊,新剪的髮絲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有幾縷不聽話地貼在她光潔飽滿的額角。

她看著湯,開始絮絮叨叨地跟他講起來。

“張媽說,做這個蝦滑一定要用最新鮮的蝦纔好吃,我今天讓司機叔叔特意去海灣碼頭買的,您看,蝦殼都是青灰色的,肉質特彆緊實……”

她的聲音清脆又軟糯,像在說一件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然後要把蝦線全都挑乾淨,再用刀背慢慢地拍成蝦泥,這樣做出來的蝦滑才又嫩又彈牙……還有番茄也要烤一下,去皮之後切成小塊,先用油炒出湯汁,這樣湯的顏色纔會這麼紅……”

周歧就那樣安靜地站在她身邊,高大的身形與這片充滿了生活氣息的、略顯逼仄的空間產生了一種奇妙的融合。

他冇有插話,也冇有打斷她。

他隻是靜靜地注視著她。

注視著她那張因興奮而神采飛揚的小臉,注視著她那雙彷彿盛滿了全世界光亮的眼眸,注視著她那張因為不停說話而微微開合的嘴唇……

他聽著她那帶著點孩子氣的、絮絮叨叨的話語,那些關於蝦、關於番茄、關於火候的瑣碎細節,對於他而言,是如此的陌生,卻又如此的……動聽。

這是他從未觸及過的世界。

一個充滿了煙火氣,充滿了最樸素的、關於“生活”本身的細節的世界。

而這個世界,正在由眼前這個他一手打磨的女孩,一點一點地,為他鋪展開來。

他看著她,看著看著,那雙常年因思考而顯得過分冷漠的眼眸深處,慢慢地,漾開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

那笑意從眼底開始,一點點爬上他的眉梢,最終,牽動了他那總是緊抿著的、線條冷硬的唇角,終於,一個極淡的、卻真實存在的笑容,在他的臉上出現了。

“爸爸?”應願一轉頭,看到他笑了,有些無措。

“……”

他依舊看著她,他順著方纔被她牽住的手腕,主動回扣住她的手。

“願願接著說,爸爸在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