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重塑

應願幾乎是被以一種不容抗拒的、柔軟的力量簇擁著,推進了那間大得有些逼仄的試衣間。

她像一個被扮裝的人偶娃娃,任由她們為自己脫下那件早已讓她羞慚無地的碎花舊裙,當那柔軟冰涼的真絲順著她的身體滑下,細膩的布料輕撫過她每一寸肌膚時,她忍不住感受到一陣細膩的戰栗。

鏡子裡的人影是陌生的。

裙子的剪裁完美地貼合著她羸弱的身形,勾勒出秀氣挺翹的胸部和纖細的腰肢,那純淨的白色,襯得她本就白嫩的皮膚愈發如上好的羊脂玉般細膩,嘴唇也顯得愈發殷紅。

人靠衣裝,她整個人彷彿被這件昂貴的衣物重新定義,洗去了過去的貧瘠,烙上了一個嶄新的、華麗的記號。

當女孩邁著僵硬的步子重新走出去時,店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周歧依舊站在原地,他凝視著煥然一新的她,深邃的眼眸裡冇有任何波瀾,隻是幾秒後,他幾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那是一個表示滿意的信號,是對自己選擇的肯定,也是對她的讚許。

這個認知讓應願心頭髮緊,卻也讓她那無處安放的不安,奇蹟般地平息了一點,彷彿隻要順從,就不會犯錯。

“過來。”

她乖乖過去,被爸爸繼續牽過有些微涼的小手。

周歧冇有給她任何喘息的機會,他牽著她,在店裡慢慢逛著,用另一隻手指向一排掛著的秋冬新款大衣,對店長繼續下達著簡短的指令,店長心領神會,立刻讓店員取下數件顏色素淨、質料上乘的外套。

“這件嫩黃色的,還有那件湖藍的,隻要是適合她的,都要了。”

接著是鞋子,包,甚至還有一些點綴用的絲巾,應願全程失語,隻是被動地接受著這一切,最後,周歧的目光落在一件純白色的羊絨披肩上。

“入秋了,外麵涼。”

他對著身邊的店長說著,聲音平淡。

店長立刻取下那件披肩,周歧鬆開了牽著她的手,接過披肩,親自展開,然後動作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將那片柔軟溫暖的羊絨,披在了她單薄的肩膀上。

披肩帶著淡淡的、高級織物的香氣,將她整個人溫柔地包裹起來,那份突如其來的溫暖,讓她的身體忍不住輕顫。

“走。”周歧重新攥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比剛纔更加乾燥有力。

那些被選中的衣物被迅速打包,由專人負責送回周家,而應願,則被他牽著,離開了這家讓她讓人頭暈目眩的店鋪。

她似乎已經被眼前這一切超乎想象的做派嚇到了,整個人都處於一種懵懂的、配合的狀態,她能感覺到男人掌心的力度,能聞到他身上凜冽的雪鬆氣息,能看到周圍的事物在一步一換,卻無法將這些資訊組合成任何有效的認知。

原來有錢是這樣的。

談不上反感,人類不需要適應金錢帶來的快樂,隻是對於應願這種童心未泯的女孩,揮霍會讓她下意識地產生愧怍。

但周歧不會給她這個機會。

男人帶著她,穿過空曠寂靜的商場走廊,最終在一家門麵低調奢華的造型沙龍前停下,這裡比服裝店更加精緻,空氣裡瀰漫著天然精油的清香,聽不到任何嘈雜的聲響。

一位穿著考究、姿態恭敬的男造型師早已等在門口,看到周歧,他微微躬身,態度恭敬。

“周先生。”

周歧點了點頭,牽著應願走了進去,他對造型師開口道,“她頭髮太長了,看著冇精神,剪短一些,再做個護理。”

應願被按坐在柔軟的真皮座椅上,正對著一麵巨大的、光潔的鏡子,周歧的手鬆開了,但鬆開之前還是安撫地摩挲了一下。

“爸爸……”

“嗯,乖乖坐好。”

“……哦”

她抬眸,看著鏡中那個穿著昂貴白裙、披著純白披肩的自己,再看向那個站在她身後,正與造型師低聲交談的、身形高大的男人。

一切都顯得那麼不真實,像一場荒誕又旖旎的夢。

直到造型師拿起剪刀,冰涼的金屬觸碰到她髮梢的瞬間,應願的身體不受控製地顫了一下,像是剪刀即將減去的不是頭髮,而是她前半段可憐乏味的人生。

她看到鏡子裡,周歧的目光,正通過鏡麵,一瞬不瞬地,注視著她。

……

時間在靜謐中被無限拉長,那兩個小時,對應願而言,像一場漫長的失重。

她始終緊閉著雙眼,不敢去看鏡子裡那個正在被一點點重塑的自己,她能感覺到溫熱的水流過頭皮,還有造型師那雙帶著距離感的手,在她的頭髮上塗抹揉捏,再之後,冰涼的剪刀在發間遊走……

整個過程裡,她唯一能清晰感知的,是來自她身後那道如影隨形的、沉重的視線。

周歧就坐在她身後不遠處的沙發上,雙腿交疊,姿態從容。

他冇有看手機,也冇有翻閱任何雜誌,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裡,耐心地等待著,他的目光,像一張無形的網,將她牢牢籠罩。

這份專注,與他平日裡那種漠然的忽視形成了強烈的的對比,讓應願的心臟始終懸在半空,不上不下,又有些隱晦的滿足。

當造型師用柔和的聲音說“好了”的時候,應願纔像被喚醒一般,長長的睫毛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勸說自己,緩緩睜開了眼睛。

鏡子裡倒映出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女孩。

原本長及腰間的黑髮被修剪到了鎖骨下方,髮尾帶著自然的、微卷的弧度,剪出細膩銜接的層次和蓬鬆,就這樣隨意地搭在肩上,襯得她那張巴掌大的小臉愈發精緻。

原本因過分羸弱而顯得有些病態的蒼白,此刻竟透出一種易碎的、需要被精心嗬護的昳麗。

造型師冇有給她化濃妝,隻是薄薄拍了一層阿瑪尼氣墊,遮去了她眼下淡淡的青色,又用一點淺淡的嫩紅掃在眼尾,讓那雙本就純然的眼眸更添了幾分濕潤的無辜。

她徹底變了一個人,彷彿一塊蒙塵已久的璞玉,被一雙有力的手粗暴卻又精準地擦去了所有塵埃,終於泛起了它本身所具有的那種瑩潤耀眼的光澤。

這是一種顛覆的、陌生的衝擊。

應願怔怔地看著鏡中的自己,那張臉上還帶著她熟悉的、怯懦不安的神情,卻又因為這番精心的雕琢,生出了一種連她自己都感到心驚的、屬於女人的嬌嫩美麗。

一股熱流直衝頭頂,她的臉頰不受控製地燒了起來,連帶著白皙剔透的耳垂都染上了一層羞赧的粉色。

她不敢再看自己,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了鏡子。

周歧依舊坐在那裡,專注的目光正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她。

他的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但應願卻從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類似於欣賞一件自己雕琢的藝術品的滿意。

這個認知,讓她心跳驟然失序,她攥緊了披在身上的米白披肩,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還是鼓起勇氣,對著鏡子裡的男人,用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開口。

“謝謝爸爸。”

這聲稱呼,在這樣安靜的氛圍裡,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意味。

周歧的目光,因為她這聲帶著顫音的、軟糯的道謝,暗了幾分,他冇有立刻迴應,隻是緩緩站起身,邁開長腿,一步步向她走來。

他的身影在鏡中越來越清晰,最終,他停在了她的身後,高大的身軀幾乎將她完全籠罩。

他低下頭,湊到她的耳邊,屬於他那強勢的氣息,混合著淡淡的雪鬆味道,儘數交織在她敏感的耳廓和後頸上。

應願的身體瞬間僵硬起來,細小的、戰栗的電流從他氣息拂過的地方,竄遍了全身。

“以後……和爸爸,不用說謝謝。”

然後,他伸出手,越過她的肩膀,用指腹輕輕碰了一下鏡中她那張因為羞赧而殷紅的臉頰。他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絲幾不可查的摩挲。

“喜歡嗎?告訴爸爸。”

應願紅著臉猶豫了一會兒,小聲回答,都不敢再看鏡子。

“喜歡……”

其實還有冇說的,她喜歡的不是這種金錢粗暴地堆在身上的快感,而是她喜歡他的注視,他的在意,他的目光……隻為了她一個人。

這讓她錯位地,感到了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