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外套
清晨的熹光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在幽深的臥室裡投下一道狹長的、浮著塵埃的光束。
應願在一片柔軟的混沌中醒來。
她的意識還很模糊,隻覺得身體有些痠軟,像是睡了很久。
她動了動,首先感覺到的是覆蓋在身上的一股陌生的重量,以及一陣凜冽的、混雜著古龍水與雪鬆的氣息。
這股氣息不屬於她,也不屬於周譽,它屬於這個家的另一個男人。
她的心臟猛地一縮,睡意瞬間被驅散得一乾二淨。她倏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一件純黑色的、質料挺括的男士西裝外套。
外套就那樣安靜地蓋在她的身上,對於她羸弱的身形來說太過寬大,幾乎將她完全包裹,那屬於成熟男性的、帶有強烈存在感的氣息,正源源不斷地從布料中散發出來,鑽進她的鼻腔,無孔不入。
她的記憶還停留在昨夜冰冷的餐廳,停留在她趴在桌麵上抵擋不住的睏倦。
她是怎麼回到房間的?
這個認知讓她的大腦一片空白,隨之而來的是一股巨大的、無法抑製的熱潮,從她的脖頸一路燒到耳根。她的臉頰上迅速泛起一層羞恥的紅暈。
她手忙腳亂地掀開那件西裝,從床上坐了起來。身上還是昨天那條柔軟的白色長裙,隻是裙襬已經皺得不成樣子。
她抱著那件外套,布料還殘留著那個男人的體溫,隔著薄薄的衣料傳遞到她的肌膚上,燙得她指尖發顫,低頭去看著懷裡的衣服,心臟在胸腔裡不受控製地劇烈跳動,牽扯著一絲細微的、熟悉的疼痛。
她不敢再想下去,狼狽地逃進了浴室。
冰涼的水拍在臉上,總算讓她滾燙的臉頰降下溫來。她看著鏡子裡那個臉頰泛紅、神情無措的自己,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慌亂。
“……”
洗漱完畢後,她重新換上了一件乾淨的裙子,卻依舊將那件黑色的西裝輕抱在懷裡。
她走下樓,空曠的彆墅裡一如既往的寂靜,張媽正在餐廳裡擺放著早餐,看到她下來,溫和地笑了笑。
“少奶奶,醒了?昨晚睡得還好嗎?”
應願的腳步頓住,她抱著衣服,侷促地站在樓梯口,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她的臉頰又開始不受控製地發熱。
張媽注意到了她懷裡的衣服,眼中掠過一絲瞭然,但她什麼也冇說,隻是語氣如常地說道:“快來吃早餐吧,都快涼了。”
應願挪到餐桌旁,卻冇有坐下,她攥緊了懷裡的西裝外套,布料被她捏出更深的褶皺,她抬起那雙濕潤的眼眸,聲音輕得像羽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張媽……爸爸他……還在家裡嗎?”
“先生一早就去公司了,”張媽一邊為她拉開椅子,一邊回答道,“今天有個跨國會議,估計又要忙到很晚。”
哦,不在。
聽到這個答案,一股若有若無的失落感,攫住了應願的心,她自己也說不清這種情緒從何而來,隻是覺得心裡某個地方,一下子變得空落落的。
她將懷裡的西裝放在旁邊的椅子上,動作小心翼翼,彷彿在安放一件獨屬於她的珍寶,她低著頭,看著那件衣服,聲音更小了,帶著顯而易見的煩惱。
“這件衣服……不知道怎麼還給他。”
她總不能再像上次那樣,深夜去敲書房的門。
張媽看著她那副苦惱又糾結的樣子,在心底歎了口氣,她將一杯溫熱的牛奶推到應願麵前,用一種溫和而體貼的口吻說,“您先放著吧,或者我幫您拿去先生的衣帽間掛好,先生他……大概隻是怕您在餐廳睡著會著涼。”
著涼?是這樣嗎?
那個用冰冷言語評價她眼淚價值的男人,會因為怕她著涼,而做出這樣……溫柔的舉動嗎?
這個認知,讓她對周歧的畏懼與疏離之中,生出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連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微妙的動搖。
女孩想了想,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拒絕了張媽代為處理的好意。
她抱著那件屬於周歧的黑色西裝,像抱著一個滾燙的秘密,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她找來柔軟的毛刷,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麵並不存在的塵埃,然後按照張媽教的方法,用溫水和專業的洗滌劑,親手將它洗淨。
那股強勢的、屬於成熟男性的氣息,在水中慢慢淡去,最後隻剩下布料本身的味道,這個過程讓她莫名地感到一陣心安,彷彿自己親手抹去了一份過於曖昧的呈堂證供。
她將洗乾淨的西裝熨燙得平平整整,每一個褶皺都被撫平,它恢複了它原本挺括的模樣,於是她把它掛在自己衣櫃最角落的位置,用防塵罩仔細地罩好。
做完這一切,她心底那股因昨夜而起的慌亂,卻絲毫冇有平息,反而像被壓抑的野草,在某個角落裡更加瘋狂地滋長。
應願,彆想了。
她對自己說。
為了驅散這種讓她坐立不安的煩躁,她一頭紮進了廚房,幾乎是有些自虐般地讓自己忙碌起來,將冰箱裡的食材一樣樣拿出來,清洗、切配,然後開始烹飪,鍋碗瓢盆的碰撞聲,油煙升騰的滋滋聲,暫時占據了她所有的感官,讓她無暇再去思考那些晦澀不明的少女心事。
她做了一條清蒸鱸魚,提前用鑷子將每一根細小的魚刺都耐心地剔除乾淨,她燉了一鍋暖胃的雞湯,湯色清亮,香氣四溢,她還炒了幾個精緻的小菜,都是她從張媽那裡學來的、周歧可能會喜歡的口味……
當最後一道菜出鍋,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沉入了一片幽暗,雨滴不知何時又落了起來,敲打著玻璃窗,讓整個宅邸都籠罩在一股瀟瀟聲中。
巨大的紅木餐桌上,擺滿了熱氣騰騰的菜肴,應願解下圍裙,在餐桌旁坐下,雙手緊張地交疊在腿上。
怎麼辦?她不知道他會不會喜歡……甚至不知道,他今晚會不會回來吃飯?
時間在牆上古董鐘的滴答聲中流逝,桌上的菜肴漸漸失去了熱氣,應願的心也隨著那漸漸冷卻的溫度,一點點沉了下去。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的時候,玄關處傳來了一陣輕微的聲響。
女孩的身體瞬間僵住,她猛地抬起頭,望向餐廳的入口。
周歧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那裡,他身上還穿著白天的襯衫西褲,隻是領帶已經鬆開,一手拿著脫下的西裝外套,另一隻手正慢條斯理地解著袖口的釦子,他似乎有些疲憊,但周身那股不容忽視的壓迫感,卻絲毫未減。
他一進門,步子就頓住了。
一股溫暖的、家常的飯菜香氣撲麵而來,這股氣息對於習慣了高級餐廳和冷餐酒會的他來說,顯得如此陌生,卻又帶著一種直擊人心的、最原始的誘惑。
他的目光越過昏暗的客廳,落在了餐廳那片暖光之中。
燈光下,女孩穿著一件素淨的棉布裙子,正襟危坐地等在餐桌旁,她的臉頰在暖光的映襯下,顯得愈發白皙,那雙純然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望著他,裡麵盛滿了緊張與期待。
她身後的餐桌上,擺放著滿滿一桌精緻的菜肴。
周歧凝視著這一幕,深邃的眼眸裡情緒晦澀不明,他冇有立刻走過去,隻是站在原地,靜靜地打量著她,和她精心準備的一切。
應願被他看得心頭髮緊,雙手不安地攥住了裙襬,布料在掌心被揉捏出潮濕的褶皺,她甚至不敢呼吸,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打破了這片微妙的、令人窒息的氛圍。
隻是她不知道,自己這副緊張的樣子,在對方眼裡,像是一隻打圈轉的小羊,要多可愛有多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