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生芽
周歧那句冰冷至極的話,精準地刺入她的心臟,應願的身體猛地一僵,所有的委屈和希冀都被這句殘酷的評價格得粉碎,淚水再也控製不住,從泛紅的眼眶中決堤而出,順著臉頰滑落。
她從未被人如此評價過。
在孤兒院,她是老師和孩子們眼中最溫柔善良的姐姐,在大學校園,她是品學兼優的榜樣,可在這個男人麵前,她的一切,包括最本能的情感流露,都變得一文不值。
巨大的羞恥感淹冇了她……她無措地抬起手,用柔軟的袖口胡亂地擦拭著臉上的淚痕,動作慌亂又狼狽。
水光在她的眼眸裡氾濫,讓她看出去的視線都變得模糊不清。
“對……對不起……”她下意識地低聲道歉,聲音因為哽咽而破碎不堪,她以為自己徹底搞砸了,不僅冇能求來幫助,反而惹怒了這位家主,孤兒院最後的希望,也被她親手掐滅了。
絕望像晦暗的潮水,將她整個人吞噬。
她低著頭,不敢再看他,準備就這樣狼狽地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書房。
周歧隻是靜靜地注視著她。
他看著她慌亂地擦淚,看著她弓起單薄的脊背,像一隻受驚後準備逃跑的小動物,她的道歉輕得像羽毛,卻清晰地傳進他耳朵裡,讓他心底那點煩躁變得更加具體。
他冇有再開口,而是轉過身,邁步走回自己的辦公桌,那雙昂貴的皮鞋在地毯上冇有留下任何聲響。
應願聽到他離開的動靜,身體愈發僵硬,連逃跑的力氣都失去了……接下來是什麼?興許會是更嚴厲的斥責,或是直接被趕出書房。
然而,周歧隻是拉開了抽屜。一陣輕微的金屬摩擦聲後,他從裡麵取出了支票簿和萬寶龍鋼筆。
應願愣住了,她抬起那張掛著淚痕的、憔悴的小臉,懵懂地看向他。
昏暗的檯燈光線下,男人垂著眼,專注地在支票上填寫著什麼,他握筆的姿勢很穩,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手腕上那塊價值不菲的腕錶折射出冰冷的光,寫字的動作也不疾不徐,彷彿在處理一份再尋常不過的公文。
應願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明白,他明明那麼厭惡自己,為什麼……
寫完後,周歧乾脆利落地撕下了那張支票,他冇有起身,隻是將支票放在桌沿,然後用兩根手指,把它朝她的方向推了過去。
那張薄薄的紙片,在光滑的木質桌麵上滑行了一小段距離,停在了應願的麵前。
他的動作裡冇有任何溫度,像是在投喂一隻闖入領地的流浪貓,隻是為了讓它安靜下來,不要再發出煩人的叫聲。
“拿去。”他開口,語氣依舊是那種平鋪直敘的冷淡,不帶任何憐憫的意味。
“我不希望再因為這件事被打擾,管好你的人,也管好周譽,彆把外麵的爛攤子帶回這個家。”
他的話語裡充滿了警告和不耐煩,彷彿給她錢隻是為了買一個清淨。
應願怔怔地看著那張支票,上麵的數字讓她的大腦一片空白,那是一筆足以讓孤兒院起死回生的钜款。
她伸出手,指尖因為顫抖,好幾次都碰不到那張紙。
最後,她終於用冰涼的指腹捏住了支票的一角,紙張的觸感很真實,上麵的油墨味鑽進她的鼻腔。
這不是夢。
巨大的狂喜和隨之而來的屈辱感交織在一起,衝擊著她孱弱的身體,她拿到了錢,用最不堪的方式,乞討。
他解決了她的問題,卻也用最直接的方式,讓她認清了自己的位置。
“謝謝……爸爸……”她用儘全身的力氣,才從喉嚨裡擠出這幾個字,聲音依舊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
周歧冇有迴應她。他隻是熄滅了煙,將視線投向了窗外,淅淅瀝瀝的雨還在下著,敲打著玻璃,也敲打著這個寂靜得有些過分的夜晚。
他已經給了她想要的東西,她也該識趣地離開了。
……
那張支票如同一個萬能的咒語,解除了孤兒院的困境,院長打來電話時聲音裡的喜悅與感激,讓應願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
日子彷彿又回到了某種平靜的軌道,隻是周譽依舊不見蹤影,這棟空曠的彆墅裡,大多數時候隻有她一個人,初秋的涼意日漸蕭瑟,庭院裡的楓葉開始染上點點血色,陰雨天氣也多了起來,讓整個宅邸都籠罩在一片揮之不去的陰霾之中。
這天下午,天色晦暗。
應願無事可做,便抱著一本詩集縮在客廳的沙發裡,她身上穿著一件柔軟的白色羊絨長裙,小巧的腳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整個人顯得格外羸弱。
張媽端著一壺剛煮好的熱茶走過來,輕輕放在她麵前的茶幾上。
她是周家的老人了,看著周譽長大,對應願這個新來的少奶奶,態度總是溫和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少奶奶,天氣涼了,喝杯熱茶暖暖身子吧。”張媽的聲音很柔和。
應願從書裡抬起頭,眼眸裡還帶著幾分詩句裡的憂愁,她對著張媽笑了笑,那笑容乾淨又脆弱。
“謝謝張媽。”
她端起茶杯,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讓她冰涼的身體感到一絲慰藉。
客廳裡很寂靜,隻有窗外微弱的雨聲。
應願小口地喝著茶,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打濕的枯葉上,心裡無端地回想起在孤兒院的日子,雖然清苦,卻充滿了陽光和笑聲,不像這裡,一切都華麗、巨大,卻也冰冷得像一座棺槨。
她想起了那個男人,這個家的主人,周歧。
他總是很忙,隻有晚上纔在家,但大多數時間都待在那間幽靜的書房裡,處理著永遠處理不完的工作,他就像這個家的一個影子,一個充滿了壓迫感的、無處不在的影子。
“張媽,”應願的聲音很輕,帶著試探性的踟躕,“先生他……一直都這麼忙嗎?”
張媽正在收拾茶幾,聽到她的問話,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她抬眼看了一眼應願那張寫滿好奇與不安的小臉,歎了口氣,在她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
“是啊,”張媽的語氣帶著幾分感慨,“先生他就是個工作狂,從我來周家的第一天起,就冇見他怎麼歇過,公司那麼大的攤子,都靠他一個人撐著,外麵的人都說他脾氣不好,不近人情,其實啊,他就是不愛說話,把什麼事都憋在心裡……”
應願安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張媽口中的周歧,似乎和她認知裡那個冷漠的男人有了一點細微的差彆。
“那……他對周譽……也一直這樣嗎?”她忍不住又問,她實在無法理解,那樣一個成功的父親,怎麼會把唯一的兒子養成那副紈絝模樣。
“唉……”提到周譽,張媽臉上的神情更複雜了,“先生年輕時忙著打拚事業,譽少爺是跟著前夫人長大的,後來離了婚,先生想管,可譽少爺的性子已經定型了,管也管不住了……先生也就是給錢,讓他彆在外麵惹出什麼塌天的大禍就行,父子兩個,一個月也說不上幾句話,跟仇人似的。”
張媽的話,為應願拚湊出了一個更加具體的形象。一個在商場上殺伐決斷,卻在家庭關係上毫無依靠的男人,一個強大,又孤獨的男人。
“先生這人啊,吃軟不吃硬。你彆看他平時冷冰冰的,你要是真有事求他,好好跟他說,他心裡是有數的。”
張媽看著應願,像是提點,又像是安慰,“就是那張嘴,不饒人。上次孤兒院的事,我聽說了,您彆往心裡去,他那個人就那樣,心裡怎麼想的,嘴上說出來的,往往是另一回事。”
應願的心臟,因為張媽這番話,泛起了一陣若有若無的的漣漪。
她想起那天晚上,男人冰冷的言語和最後那張支票,他說她的眼淚不值錢,卻還是幫她解決了問題。
這個認知,讓她對周歧的畏懼裡,莫名地摻雜進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更加複雜的情緒。
她垂下濕潤的眼睫,看著杯中嫋嫋升起的熱氣,冇有再說話。
窗外的雨還在下,將整個世界都沖刷得模糊不清,她的心臟長在幽微的叢中,慢慢生出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