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承諾
書房的門被打開時,周歧心中因兒子的愚蠢而燃起的怒火,還未平息,每當家裡上演這出的時候,他都會不經有些懷疑周譽到底是不是自己的種。
男人邁著沉穩的步子,皮鞋踩在地毯上,悄無聲息,當他走到樓梯口,正準備下樓時,一陣極其壓抑的抽噎聲,從樓下空曠的客廳裡飄了上來。
那聲音斷斷續續,像一隻受傷的小兔子在黑暗中無助地嗚咽,輕得幾乎要被這棟宅邸的寂靜吞冇,卻又無比清晰地,鑽進了他的耳朵裡。
他的腳步頓住了。
那道高大的身影立在樓梯的陰影中,目光沉沉地投向樓下。
因為習慣,客廳裡隻開了幾盞昏暗的壁燈,光線不足以照亮整個空間,反而讓傢俱的輪廓在地上投射出扭曲的陰影,就在那片光與影的交界處,一團小小的、白色的身影,正蜷縮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麵上。
是應願。
她蹲在地上,將那張嫩白的臉深深地埋在雙膝之間,身上那件羊絨裙也皺成一團,單薄羸弱的肩膀正隨著那壓抑的哭聲,不受控製地顫抖著。
那模樣可憐得像一片在暴雨中被摧殘得無處可依的銀杏葉。
周歧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猛地收縮了一下,胸腔裡那股無名怒火,瞬間被點燃得更旺,他幾乎立刻就斷定,是那個不成器的東西,在從他這裡要錢無果後,將氣撒在了女人身上。
但緊隨其後的,卻並非是更加猛烈的暴怒,而是一種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尖銳的心疼。
他再也無法忍受。
他邁開長腿,幾乎是三步並作兩步地從樓梯上走了下來,沉重的腳步聲打破了客廳的死寂,迅速靠近了那團還在哭泣的身影。
應願沉浸在巨大的悲傷中,直到那片熟悉的、帶著淡淡菸草氣息的陰影將她完全籠罩,她才後知後覺地停住了哭聲。
“……”
她緩緩抬起頭,那張掛滿了淚痕的、憔悴的小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愈發蒼白,那雙剛剛還蓄滿了水光的眼眸,此刻因為驚嚇而睜得大大的,像一隻被獵人逼至絕境的幼鹿。
她看到他站在麵前,臉上的神情是她從未見過的陰沉,那雙深邃的眼眸裡,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晦澀的情緒。
她以為他要責備她。
然而下一秒,男人卻彎下腰,用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道,一隻手臂穿過她顫抖的膝彎,另一隻手臂緊緊地箍住她的背脊,一個用力,便將她整個人從地麵上打橫抱了起來。
“啊……”應願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下意識地伸出雙臂,摟住了他的脖頸,生怕自己會掉下去。
她的身體很輕,在他結實有力的臂彎裡,幾乎感覺不到什麼分量,很快,那股屬於男性的強勢而溫暖的氣息,瞬間將她完全包裹。
周歧抱著她,大步流星地走到沙發旁,然後坐了下來,卻冇有將她放下,他就那樣讓她側坐在自己的腿上,一隻手臂依舊緊緊地箍著她的腰肢,將她整個人都固定在自己寬闊的胸膛前,讓她柔軟的身體,完全地嵌入他的懷抱。
這是一個充滿了占據與安撫意味的姿勢。
應願就這樣僵在她公公的懷裡,渾身緊繃,連呼吸都忘了,男人的胸膛堅硬而溫熱,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穩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彷彿敲在她的耳膜上。
她不敢動,隻能將臉埋在他的頸窩處,眼淚卻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帶著強勢意味的安撫,更加過分地決堤而出,浸濕了他昂貴襯衫的領口。
周歧感受著懷裡小小的身體那微弱的顫抖,感受著頸間傳來濕熱的溫度,他抬起另一隻手,有些僵硬地、一下一下地輕撫著她單薄的後背。
他的動作帶著一種安撫的意味,力道是堪稱輕柔的。
許久,他才低下頭,嘴唇幾乎要貼上她的耳廓,用一種微微沙啞的聲音,輕聲開口問道。
“怎麼哭了?”
周歧那句問話,讓應願顫抖的身體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她從男人堅硬的胸膛前抬起那張掛滿了淚痕的小臉,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讓她看不清他此刻臉上的神情。
她隻能感覺到,那雙箍在自己腰間的手臂,收得更緊了,像鐵鉗一般,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將她整個人更深地嵌入他溫暖的懷抱。
這是給她做主的意思嗎?
可她不想再挑起任何事端了。
周譽的辱罵,那些惡毒的、不堪入耳的詞彙……她不想再把這些肮臟的東西翻出來,讓他處理這些不堪,她不想這樣,她隻想繼續抱下去,想繼續沉溺在此刻溫暖得輕飄飄的夢裡。
應願抽噎著,努力平複著自己的呼吸,半晌後,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言不由衷的謊言。
“冇……冇什麼……”
她的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無力得像一團被蹂躪的棉花。
這句蒼白的辯解冇能換來任何迴應,隻換來頭頂上方一聲包含了太多複雜情緒的歎息,那歎息聲很沉,就那樣拂過她的發頂,泛起一股隱晦的無奈。
“……”
女孩聽見,像一隻迷途的羊羔,主動又依戀地將自己小小的身體往他懷裡湊了湊,汲取著那份能讓她暫時忘卻一切的安全感。
應願將那張滿是淚痕的臉頰,貼在他帶著體溫的胸膛上,隔著昂貴的襯衫布料,感受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然後,她用一種輕得幾乎要消散在空氣裡的、帶著濃重濡濕鼻音的聲音,怯怯地、全然依賴地,叫了一聲。
“爸爸……”
這兩個字,像一個帶著魔咒的音節,瞬間擊中了周歧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那輕撫著她後背的大手,動作驀地一僵。
這一聲“爸爸”,不再是平日裡帶著敬畏與疏離的禮貌,也不是在廚房裡獻寶時帶著雀躍的親昵,此刻單單隻充滿了最真摯的、毫無保留的依賴。
隻對於他的依賴,就像是在說他就是她的全世界。
這個認知彷彿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周歧用理智築起的最後一道防線,那份被他死死壓抑在心底的,不合時宜的喜愛,在這一刻,徹底失去了控製。
他低下頭,不再有任何猶豫,用那隻還停留在她背上的大手,扣住了她的後頸,微涼的指腹按在她皮膚上,迫使她微微仰起那張梨花帶雨的小臉。
然後他的嘴唇,輕輕地落在了她的額頭上。
“願願,”他下意識用從未有過的親昵稱呼叫著她,嘴唇貼著她的額頭,灼熱的氣息儘數噴灑在她的髮梢,帶起細密的癢意,“彆怕。”
“爸爸保證……以後不會了。”
他第一次對一個女孩如此承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