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賬頁被推到許硯秋案上時,紙角還沾著阿蠻的血。

許硯秋冇有立刻看字。

他先看陸沉懷裡的粗瓷碗。

碗沿裂著一道細口,內側有舌刺刮出的深痕,裂甲豕骨粉卡在瓷縫裡,月光一照,像一圈冷白的鹽。

陸沉站在藥膳房外間,身上的夜露還冇乾。聽風雀留下的尖鳴在耳底一陣一陣刮,遠處雲裡壓著雷,他的膝彎仍有些軟。喉嚨裡磨著血味,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許硯秋戴著銀手套,把賬頁邊緣壓住。

薄銀碰到血,發出極輕的一聲。

“誰的血?”

陸沉蘸炭,在桌麵寫:阿蠻。

許硯秋指尖停了停。

藥膳童子端著銅盆站在門邊,原本困得眼皮發垂,看見那兩個字,立刻清醒了。他想說話,被許硯秋一眼壓回去。

“賬房?”

陸沉點頭,把粗瓷碗放到案邊,又把碗底翻給他看。

卯時。

炭字被他一路攥著,已經蹭花了一角。

許硯秋讀完,臉色冇有變冷,反而更靜。他伸手拿起賬頁,目光落在廚役名字後麵的血點上。每個名字後都有一點暗紅,大小不一,像點賬時落下的硃砂,可藥膳房裡冇有硃砂會帶腥味。

“這頁離開賬房後,血點還在。”許硯秋說。

陸沉抬頭。

“宋鐵算盤若真想毀賬,不會讓你帶出這頁。”

這句話像一枚冰釘,把陸沉從耳鳴裡釘醒。

他想起賬房門半開,想起骨鈴,想起宋鐵算盤走出來時慢慢撥過的算盤珠。

那不是失手。

那頁賬是餌。

陸沉蘸炭寫:他要我帶走。

許硯秋看著這行字,薄銀手套一寸寸壓平賬頁。

“讓你拿著一張會害死朋友的證據來找人。你找我,他知道你背後有藥膳房;你不找我,卯時認罪。兩條路,他都能記賬。”

陸沉把炭筆握斷了半截。

藥膳童子忍不住道:“執事,那還救不救人?”

許硯秋冇有答他,隻問陸沉:“你現在想要什麼?”

陸沉在案上寫下兩個字:救人。

墨黑炭末沾在指節上,他又補了兩個字。

翻賬。

許硯秋看了很久。

“胃口不小。”

陸沉把斷炭按在桌上,寫:欠命。

這次許硯秋冇有笑。

他讓藥膳童子去開邊庫。

藥膳房邊庫在外間後頭,門上掛著三道鎖。最外一道銅鎖,最裡一道骨鎖,中間那道卻是銀鎖。許硯秋隻開了銀鎖,銅鎖和骨鎖自己退開,像從裡麵聽見了命令。

門一開,冷氣撲出來。

三十塊獸材排在長案上,大小不一,已經過洗、剔、封蠟。裂甲豕肩骨、聽風雀胸骨、蜮蟲舌囊、青鱗鹿尾髓、赤睛猿眼膜,全被分開放在瓷盤裡,每隻瓷盤下壓著藥膳房小簽。

陸沉剛踏進去,左眼便熱起來。

那些獸材上的律光很淡,有的完整,有的被挖出一個暗口。暗口邊緣發黑,像被細針一圈一圈挑走了肉裡的燈。

許硯秋站在案對麵。

“三十塊,都是膳房送來的損耗獸材。賬上寫短斤少兩,藥膳房按規矩扣錢。我問你,哪一塊少了東西?”

陸沉冇有立刻動。

耳鳴在冷庫裡更清,像一根細線拴著他的頭骨。他把粗瓷碗放在腳邊,指尖抵住碗沿那道舌刺痕。

疼讓視線穩住。

他拿起第一隻瓷盤。

裂甲豕肩骨外層完好,骨紋也在,可骨心深處少了一粒黑紅的光。光缺的位置像鑰匙孔,邊緣還有被舌刺舔過的細痕。

陸沉蘸炭寫:肩骨中竅。

許硯秋讓藥膳童子剖。

童子手裡的小刀一進去,骨心空了半粒米大的洞。洞裡冇有血,隻有一層灰白粉。

許硯秋眼皮動了一下。

陸沉放下第一盤,拿起第二盤。

聽風雀胸骨被颳得很乾淨,可兩側細骨裡有一根不該斷的白線。那白線通向風音,斷處卻被銅屑堵住,和宋鐵算盤鑰匙柄上的氣味相近。

他寫:右側聽線。

小刀剖開,果然少了一截比髮絲還細的骨膜。

第三盤,蜮蟲舌囊。

陸沉隻看了一眼,喉嚨就被舊痛扯住。那東西和他吞過的舌根很像,外皮皺縮,裡麵卻少了含沙的黑點。

他寫:舌根影囊。

許硯秋看他的手。

“你吃過這個部位。”

陸沉點頭。

“還敢看?”

陸沉繼續寫:看得見,才救得出。

藥膳童子本來要剖第三盤,聽見這句話,刀停在半空。他看陸沉的目光變了些,像第一次發現膳房廚役也會把命壓在案上。

許硯秋抬手。

“繼續。”

第四盤,青鱗鹿尾髓。

第五盤,赤睛猿眼膜。

第六盤,伏泥蛇膽衣。

陸沉一塊一塊指出去。炭字寫得越來越短,肩、線、膜、髓、膽衣、骨竅。每落一個字,藥膳童子就剖一處,每剖一處,瓷盤裡都空出一個小小的洞。

那些洞大小不同,形狀卻像同一類東西留下的缺口。

許硯秋的呼吸終於輕了一分。

“夠了。”

陸沉停住。

三十塊獸材,他指出了二十七處缺口。

剩下三塊冇有缺。

許硯秋把三塊完整獸材推到旁邊,又把二十七隻瓷盤排成一列。冷庫燈火落在空洞裡,像一排冇閉上的眼。

“這些東西,普通廚役會叫精華,煉丹師會叫主材,藥膳房叫律核。”

陸沉看向他。

許硯秋拿起一塊裂甲豕肩骨,銀手套輕輕一扣。

“肉能補氣血,骨能熬湯,皮能入藥。律核隻做一件事。”

他把那塊空骨擱到粗瓷碗旁。

碗沿裡的骨粉輕輕顫了一下。

“給規則開門。”

陸沉盯著瓷碗。

賬房木櫃裡那條冇皮獸舌卷著裂甲豕骨的畫麵又浮上來。它吃的確實不是肉。它在把一個又一個缺口吞進身體裡,像吞鑰匙,等哪一日把門全部湊齊。

粗瓷碗底的舊痕忽然泛出一點黑紅。

黑紅凝成一枚骨點。

陸沉把碗拿起來,碗底那道舊痕正好能卡進裂甲豕肩骨的空洞。卡住的一瞬,藥膳房邊庫裡的骨鎖輕輕響了一聲。

許硯秋的眼神沉了。

“你從賬房帶出來的?”

陸沉點頭。

“喂獸隻是表麵。”

許硯秋伸手,卻在碰到碗前停住,銀手套指尖懸在半寸外。

“那是量律核的器。宋鐵算盤每喂一次,就在碗底刻一次。骨點滿了,櫃裡的東西就能長出下一截骨。”

藥膳童子臉色發白。

“滿多少?”

許硯秋看向碗底。

舊痕有二十九道。

“三十。”

冷庫裡靜了一下。

陸沉聽見自己的耳鳴裡混進了一點骨鈴殘響。

還差一次。

卯時那一場認罪裡,宋鐵算盤盯上的也許正是最後一枚律核。

陸沉蘸炭寫:廚房庫。

許硯秋把粗瓷碗推回給他。

“外門廚房庫有三扇門。雜物門、獸材門、舊灶門。宋鐵算盤讓你去認罪,必在舊灶門後等你。”

陸沉寫:阿蠻呢?

許硯秋冇有立刻回答。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銀鑰。鑰匙很薄,像一片削下來的月光,柄上刻著藥膳房的舊紋,紋路裡卻有一道被刮掉的名字。

“這把鑰匙隻能開一次。開雜物門,你能逃。開獸材門,你能拿證。開舊灶門,你能見到人。”

陸沉看著鑰匙。

“開錯門,骨鎖會反咬。你失聲未退,聽風也還在反噬,冇人會聽見你喊。”

他說著把銀鑰壓在案上,冇有推過來。

鑰匙柄貼住木麵時,案下三十隻瓷盤同時輕響。那些被挖空的獸材像聽見了同一種命令,空洞裡滲出一點冷霧,沿著盤沿往外爬。

藥膳童子後退半步,後背撞上藥櫃。

許硯秋道:“看見了嗎?鑰匙認門,也認骨。你帶著這隻碗去,碗底二十九道痕會替你遮住活人氣。可你若開錯,骨鎖先咬碗,再咬拿碗的人。”

陸沉看著那枚銀鑰,耳底的尖鳴一陣高過一陣。

他想起阿蠻被拖走時鞋跟劃出的灰線,深的一道沾血,淺的一道被廊風吹散。那條淺線若再不追,就真要被賬房擦乾淨了。

陸沉伸手接過鑰匙。

銀鑰落進掌心,冷得像一片骨。

許硯秋又道:“我不會陪你去。”

陸沉抬眼。

“藥膳房今晚若動,宋鐵算盤明日就能把賬改成藥膳房私養禁獸。我要留在這裡,看住真正的賬。”

陸沉在案上寫:為什麼幫我?

許硯秋看著那行字,隔了很久才把賬頁翻到背麵。

背麵有一枚被血洇開的舊戳。

陸沉原本冇看清,此刻被冷庫燈一照,戳邊露出半個名字。

陸。

許硯秋把賬頁合上。

“你孃的事,我還冇查完。”

這句話落下,陸沉掌心裡的銀鑰幾乎被握彎。

門外更鼓響了一下。

離卯時,隻剩兩更。

陸沉把粗瓷碗收進懷裡,銀鑰壓在碗底,發出一聲很輕的碰響。

篤。

像賬房門檻上那三聲裡,漏出來的一聲。

他轉身往外走。

夜色很冷。

藥膳童子忍不住追了半步。

“你真去舊灶門?”

陸沉冇有回頭。

炭筆在門框上留下一行字。

先開人命那扇。

許硯秋站在冷庫燈下,看著那行字慢慢乾透。

等陸沉的腳步聲遠了,他才從最底層藥櫃裡取出一張舊案簽。

案簽邊緣焦黑,像從爐火裡搶出來的。

上麵寫著一個名字。

陸晚照。

名字後麵還有一行小字。

禁食譜初犯,未斬,押入萬獸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