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沈青禾把劍橫在陸沉麵前。

劍冇有出鞘,青布纏著鞘口,仍有一股冷意壓在喉前。她站在膳房後巷最窄的陰影裡,右腕還裹著白布,布邊滲出一點暗紅,像剛從舊傷裡逼出來的血。

陸沉停步。

他袖中藏著粗瓷碗,懷裡貼著那枚銀鑰。鑰匙隔著衣襟發涼,涼得像一截剛從井底撈起的骨頭。

沈青禾將一塊木牌拋過來。

陸沉抬手接住。木牌隻有半掌大,邊角磨得發亮,正麵刻著外門二字,背麵有一道劍痕。那劍痕從中間斜斜劃過,像有人故意用它認人。

“我的通行牌。”沈青禾道,“今日借你半個時辰。”

陸沉看了她一眼,取出炭條,在牆灰上寫了兩個字。

危險。

沈青禾低頭看完,眉梢動了動。

“欠命比危險重。”

她說得很平,像說今日風冷,像說劍要擦油。可她握著劍鞘的手指微微發白,右腕傷處也因用力裂開了些。

陸沉又寫:你會被牽連。

沈青禾把牆上的灰字用劍鞘一抹,低聲道:“我若怕牽連,那碗裂甲羹進肚時就該閉眼認命。”

後巷儘頭傳來巡查弟子的腳步聲。

沈青禾側身,讓出一線路。

“外門廚房庫有三道門。獸材門走賬,雜物門走車,舊灶門平日隻給修灶的人過。你手裡那東西若真能開門,也彆急著認定哪一道最穩。”

陸沉指尖一頓。

許硯秋給他鑰匙時,說三門裡麵,舊灶門能見人。

沈青禾卻補了一句:“今早舊灶門換了守牌弟子,獸材門多了一批秋獵骨料,雜物門前停著賬車。哪邊都有人,哪邊都像等你。”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陸沉心裡僅剩那點僥倖。

三道門,三處口子。

開錯門,骨鎖反咬。

陸沉把通行牌收入袖口,寫道:驗牌鐘?

“在庫前簷下。”沈青禾道,“外門弟子靠近,隻響一聲。廚役靠近,響三聲。三聲之後,守衛會看人,不看牌。”

陸沉抬眼看她。

沈青禾明白他的意思,抬起右腕:“我引開他們。你隻管進偏門,取你要取的東西。”

陸沉冇有立刻動。

他還在失聲。

沈青禾看出這一點時,臉色變了變。

“你嗓子還冇好?”

陸沉點頭。

她盯著他的喉結看了片刻,聲音壓低:“那日藥膳房的人說三日,我以為你至少能咳出聲。”

陸沉用炭條寫:快了。

沈青禾看著那兩個字,眼底有一點惱意,卻冇有再勸。

“跟我。”

兩人從後巷繞出,避開膳房正門,貼著竹籬往外門庫區走。

外門廚房庫比膳房乾淨太多。青石地被水刷過,連牆角的油垢都颳得發白。簷下掛著一排銅鈴,最中間那隻比拳頭大,鈴身刻著密密麻麻的牌紋。風一吹,鈴舌不動,鈴身卻像在暗處盯人。

庫門前有兩名守衛。

一人坐著翻賬牌,一人倚牆打哈欠。旁邊木架上懸著獸骨標簽,赤、青、白、黑四色分層,每一種顏色都對應不同等級的弟子份例。

陸沉從那些標簽下走過,聞見的不隻有肉腥,還有藥汁、鹽石、火炭和某種極輕的金屬鏽味。

膳房裡,一塊爛骨能讓廚役爭到臉紅。

這裡的獸骨被切成整齊長條,用麻繩紮著,每一紮都掛牌,每一牌都有數。黑牌最少,卻擺在最高處。白牌最多,仍比膳房冷庫裡那些碎料乾淨。

宗門的規矩,就掛在這些骨頭上。

誰能吃肉,誰啃骨渣,誰連骨渣都不能問。

沈青禾走到簷下,通行牌往驗牌鐘前一晃。

銅鈴輕響一聲。

守衛抬頭:“沈師妹,這麼早來廚房庫?”

“換藥。”沈青禾抬起右腕,“藥膳房讓我取一味續筋粉,賬牌說寄存在外門廚房庫。”

守衛看見她腕上白布,目光停了一瞬。

“續筋粉不歸這裡。”

“賬牌在。”沈青禾從袖裡摸出半張舊紙。那紙上有藥膳房印泥,印色淺得幾乎看不清。

守衛伸手去接。

就在這時,陸沉借沈青禾半側身體擋住驗牌鐘,腳步貼著簷影往偏門挪。

銅鈴身上浮出一點暗光。

陸沉袖中的通行牌也跟著發燙。

他屏住呼吸,將銀鑰按進偏門鎖眼。

鎖眼裡冇有金屬聲,隻有像骨縫吸水的輕響。銀鑰表麵迅速起了一層鏽,從匙齒往上爬,眨眼吞掉半截銀白。

門縫開出一線。

冷腥味撲麵而來。

守衛忽然回頭。

“誰在那邊?”

沈青禾將右腕往前一送,白布當場裂開,血珠順著指背落下。

“若續筋粉不在這裡,你們幫我寫個回條。”她聲音冷了下來,“免得藥膳房問起,我說外門廚房庫不認賬。”

守衛的臉色立刻變得難看。

藥膳房三個字,在外門不大,卻麻煩。誰也不願讓那邊的人拿著印泥來問責。

“行了行了,你彆碰傷口。”坐著的守衛站起身,“我查。”

陸沉趁他們目光都被沈青禾腕上的血引住,側身擠入偏門。

門內比外頭更冷。

一排排獸骨架立在暗處,每根骨頭都被颳得乾淨,骨節上綁著細線,線頭連著標簽。標簽有新有舊,新牌紙硬,舊牌邊緣泛黃,還有些被水汽泡過,卷得像枯葉。

陸沉剛踏進去,左耳便嗡地一聲。

聽風辨骨的餘波還冇散。

那一夜吞下的雀骨像仍藏在耳後,遇見滿屋獸骨,便被驚醒。聲音從四麵八方湧來,細碎,淩亂,帶著骨髓裡殘存的風。

他咬緊牙關,扶住旁邊架柱。

不能聽太深。

聽深了會亂。

他隻要找到被調過的那一排。

粗瓷碗在袖中輕輕一震。

陸沉取出碗,碗底貼著掌心。昨夜在藥膳房顯出的二十九道細痕,此刻大多沉回瓷胎裡,隻剩一道淺痕浮在外麵,摸上去像冷掉的刀口。隨著他靠近庫房深處,那道淺痕下方又隱隱亮起暗線。

原來不是每一道都一直顯在外頭。

要靠近律核,纔會被逼出來。

陸沉將碗口貼近獸骨架。

第一排,風聲散。

第二排,骨聲沉。

第三排,左側第七根骨頭下,標簽輕輕顫了一下。那顫動極細,像有人在紙背後敲了一下。

陸沉伸手去取。

門外傳來腳步。

另一個聲音響起:“沈師姐,宋管事說今日庫裡不許閒人靠近。”

宋鐵算盤的人。

陸沉指尖停在標簽邊。

沈青禾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你叫我什麼?”

那雜役賠笑:“沈師姐。”

“既然叫師姐,就把路讓開。”沈青禾語氣仍平,“宋管事管膳房賬,我是外門弟子。他要查我,讓他自己帶長老手令來。”

雜役低聲道:“宋管事也是為庫裡獸材安穩。”

“我的劍也很安穩。”沈青禾道,“你要不要試試?”

外頭靜了一息。

陸沉趁這一息,撕下標簽。

標簽背麵黏著一塊舊封泥。青灰色的藥膳房封泥壓在紙角,邊緣還留著半枚殘印。陸沉將封泥刮開,紙背露出細小墨字。

陸晚照。

同一個名字,又落在獸骨標簽背麵。

昨夜那張舊案簽,寫她因禁食譜被押入萬獸穀。眼前這張標簽,卻把她的名字藏在被調換的獸骨後頭。

案簽是罪名。

標簽像證物。

陸沉胸口發緊,喉間湧上一股腥甜。他張了張嘴,隻擠出一聲破碎的氣音。

沈青禾恰在此時推門進來。

她一眼看見陸沉手裡的標簽,又看見紙背那三個字。

她臉上的冷意微微裂開。

“陸晚照?”

陸沉抬頭。

沈青禾壓低聲音:“這個名字,我在外門舊禁冊裡見過。十年前有個廚娘被列為禁食譜首犯,後來禁冊被收走,誰也不許再提。”

她說到這裡,忽然停住。

因為陸沉的臉色太靜了。

靜得不像第一次聽見。

沈青禾看著他,像是終於明白他為何寧願冒驗牌鐘,也要進這座庫。

門外,那個宋鐵算盤手下的雜役又靠近了些。

“沈師姐,庫房裡還有彆人?”

沈青禾轉身,劍鞘抵住門縫。

“有風。”

她話音剛落,庫房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悶哼。

很低,很短,像被人捂住嘴,又從骨架後麵擠出來。

陸沉渾身一僵。

那聲音他太熟了。

阿蠻。

粗瓷碗在他掌心猛地一沉,碗底第二十九道暗痕儘數浮出,最深處還有一點新白,正慢慢往外鑽。

陸沉把標簽塞進懷裡,握緊那把已經鏽掉半截的銀鑰,抬腳朝庫房深處走去。

身後,驗牌鐘無風自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