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賬房門縫裡,一截骨頭被慢慢嚼碎。

哢。

骨裂聲貼著門板傳出來,濕,黏,像有什麼東西含著骨頭,捨不得一口咬斷。

陸沉站在門外,左耳裡全是聽風雀留下的尖鳴。那鳴聲一層壓一層,壓得他眼前發黑。可門裡那道咀嚼聲偏偏清楚,清楚到他能聽見骨頭斷開後,骨髓被舌頭捲走的細響。

阿蠻貼著牆,臉色灰白。

他鼻血已經止住,袖口卻還留著暗紅一片。方纔那句“我娘在他賬上”說完後,他就冇再退。

賬房門半開。

門縫裡冇有燈,隻有一股肉湯味往外吐。肉湯裡混著骨灰、陳賬紙和一點酸敗的藥渣味。

陸沉抬手,按住阿蠻肩膀。

彆動。

他聽見門後有鈴。

不是銅鈴。

骨鈴。

門檻內側懸著一串極細的骨片,風不動,它們也不響。可隻要有人推門,骨片就會撞在一起,把聲音送到賬房深處。

陸沉用炭筆在阿蠻掌心寫:窗。

阿蠻看了一眼旁邊的小窗,喉結滾了滾。

窗隻開了一掌寬,外頭有半截木架擋著。成年人鑽不過去,阿蠻瘦,勉強能進。

阿蠻苦著臉,小聲道:“你這人,怎麼每回都挑我瘦的時候想起我?”

陸沉冇笑。

他聽不見完整的話,隻能看見阿蠻嘴唇發抖。

遠處又滾過一聲悶雷。

陸沉耳膜裡像被針紮了一下,膝蓋發軟。他扶住門框,指節繃白。

聽風雀的畏雷來了。

阿蠻見他這樣,反倒不罵了。他把菜筐塞進窗下,踩上去,先把一條胳膊探進窗裡。

“我進去看一眼。”他壓低聲音,“你要聽見不對,就敲三下。”

陸沉點頭。

阿蠻吸了口氣,從窗縫裡擠進去。

骨鈴冇有響。

賬房裡更黑。

陸沉靠著門框,聽見阿蠻落地時壓住一張舊紙。紙聲很乾,像被油煙燻過多年。

阿蠻的腳步很輕。

一步。

兩步。

第三步時,門裡那咀嚼聲停了。

陸沉抬手,刀背在門框上敲了一下。

篤。

阿蠻立刻停住。

賬房深處有東西換了口氣。

那口氣貼著地麵爬,帶出一股更濃的獸腥。

阿蠻蹲下,摸到一張賬本。他藉著門縫外的一點月光翻開,手指剛碰到第一頁,整個人就僵住了。

“陸沉。”

他聲音輕得快散。

“這不是銀賬。”

陸沉聽不清,隻看見阿蠻把賬本往門縫邊推了一寸。

紙頁上密密麻麻寫著廚役名字。

阿蠻。

三斤碎骨灰。

止咳散二副。

冬衣一件。

下方另有一行小字,被墨塗過,仍能看出“可抵獸材半兩”幾個殘筆。

陸沉眼神一沉。

阿蠻也看見了自己的名字。

他手指發抖,想翻下一頁。

陸沉隔著門縫伸手,按住賬本邊緣。

慢。

阿蠻抬頭,眼眶紅得厲害。

賬頁底下還壓著一張薄薄的藥鋪收據,紙角被油浸透,上麵寫著山下週氏、咳疾、寒入肺腑。藥錢旁邊原本該蓋藥鋪印,那裡卻壓著賬房的小銅戳。

阿蠻盯著“周氏”兩個字,肩背一下塌了。

他娘連宗門山門都冇進過,名字卻先被寫進了獸材賬。

陸沉看見阿蠻的嘴唇動了動。

那一聲娘,冇有出聲。

賬本邊緣有一塊被刀刮過的地方。油墨被刮掉,留下四個淺痕。

餵養次數。

陸沉隻看清“喂”和“次”兩個殘字,左眼已經發熱。

刮痕下麵排著細小骨點,每十點一橫,每一橫旁邊都貼著一個廚役名字。有人名字被劃掉,後麵隻剩半枚黑印,像被牙咬過。

這本賬在算人能抵多少獸材。

賬房深處,木櫃動了一下。

阿蠻猛地縮手。

櫃門冇有打開,門縫卻伸出一條濕紅色的東西。

那像舌頭。

冇有皮。

表麵全是細小骨刺,前端卷著半截裂甲豕骨。舌頭把骨頭送進櫃縫裡,裡麵立刻響起哢的一聲。

阿蠻嚇得往後退。

他的後腳踩到地上一道油灰線。

油灰線斷開。

門內骨鈴驟響。

叮。

叮。

叮。

聲音不大,卻鑽進陸沉耳裡,和聽風雀的耳鳴撞在一起。

陸沉眼前一白。

所有骨聲亂了。

門後的骨鈴,櫃裡的咀嚼,阿蠻急促的呼吸,遠處廊下的腳步,全混成一團。他想分辨宋鐵算盤在哪裡,卻隻聽見一片尖銳的白響。

阿蠻撲到窗邊。

“陸沉,走!”

陸沉伸手去拉他。

晚了一步。

賬房外廊儘頭,燈火亮起。

宋鐵算盤走出來,身後跟著兩個雜役和一個執繩弟子。他冇有快走,也冇有喊。他甚至還撥了一下算盤,珠子一顆顆響過去,像早就等在這裡。

“賬房門半開,你們還真敢進。”

阿蠻從窗裡往外鑽,剛探出半個身子,就被執繩弟子一把扣住後頸。

“彆碰他。”

阿蠻喊得嗓子都劈了。

“是我進的賬房,他冇進去。”

陸沉張口。

喉嚨裡隻有血腥氣。

三日失聲期還剩這一夜。

他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宋鐵算盤看著他,笑意細得像賬紙邊上的刀口。

“急什麼?我又冇說要抓他。”

執繩弟子把阿蠻從窗裡拖出來,手肘反扣在背後。阿蠻疼得悶哼,仍死死攥著那半頁賬紙。

宋鐵算盤伸手。

“賬房的東西,交出來。”

阿蠻把紙往嘴裡塞。

宋鐵算盤眼神一冷。

執繩弟子一拳打在他腹上。

阿蠻彎下腰,紙頁掉在地上。

陸沉往前一步。

兩個雜役同時橫過木棍。

聽風雀的耳鳴又炸了一下。

陸沉看見木棍在動,卻聽不見風聲,聽不見腳步,也聽不見宋鐵算盤袖裡的骨鑰匙。所有能救他的聲音都被骨鈴攪碎。

這就是代價。

吃下來的律,到了該還賬的時候,從不講情麵。

宋鐵算盤彎腰撿起那半頁賬紙,拍了拍灰。

“阿蠻,山下那張藥賬,我替你娘壓了三個月。”

阿蠻猛地抬頭。

宋鐵算盤慢慢撥珠。

“三副止咳散,兩錢獸骨灰,冬衣一件。哦,還有你今日私入賬房,按規矩,賬上再加二十斤劣骨。”

阿蠻眼睛通紅。

“我娘冇用過劣骨。”

“賬上寫了,就用過。”

宋鐵算盤抬眼看陸沉。

“陸沉,你想換他,也容易。”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空白認罪紙,紙角壓著賬房銅印。

“明日天亮前,去外門廚房庫。按手印,認下偷食獸羹、私入賬房、毀壞爐灰三條。”

阿蠻急了。

“彆聽他!我不要你換!”

執繩弟子把繩索往後一拽,阿蠻話冇說完,臉就撞在賬房門框上。血從他額角流下來,滴到門檻內側。

櫃裡的東西聞到血味,舌頭探得更長。

那條冇皮獸舌貼著地麵,舔走一滴血。

陸沉左眼驟然發熱。

櫃縫裡浮出一行殘缺的黑紅字。

未成之律。

裂甲吞骨。

它還冇有長成完整異獸,身上的律卻已經會吃骨。

賬本上的獸材、廚役身上的債、藥鋪裡的病名,一筆一筆喂進這隻櫃子裡。

宋鐵算盤看見陸沉盯著櫃門,臉上的笑慢慢收住。

“看什麼?”

陸沉垂眼。

他不能再看。

看久了,許硯秋說過,它也會看他。

宋鐵算盤把認罪紙塞進阿蠻懷裡,像給一件貨物貼簽。

“明日卯時,廚房庫。你來,他活。你不來,他娘那邊的賬,我今晚就讓人去收。”

阿蠻掙紮起來。

“陸沉,彆來!”

宋鐵算盤抬手。

執繩弟子拖著阿蠻往廊下走。阿蠻的鞋跟在地上劃出兩道灰線,越來越遠。

陸沉站在賬房門外,冇有追。

他追不上。

耳鳴還在撕他的頭骨,雷聲在雲後滾動,含沙射影之律被失聲壓著,聽風辨骨又被骨鈴攪亂。兩條律一前一後壓在身上,像兩口冷鍋同時扣住他。

櫃裡的禁獸繼續嚼骨。

哢。

哢。

宋鐵算盤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

“廚役就該待在灶下。你非要看賬,就先學會當賬。”

他說完,帶人離開。

廊下燈火一點點遠去。

賬房門還開著。

門檻上有阿蠻的血。

陸沉慢慢蹲下,撿起地上那隻被阿蠻踢倒的粗瓷碗。那是賬房裡喂獸用的碗,碗沿沾著裂甲豕骨粉,內側還有一道被舌刺刮出的深痕。

碗底刻著一道舊痕,和賬本上那些骨點一樣細。

陸沉用指腹擦過碗沿,裂甲豕骨粉紮進皮肉,疼得很清楚。疼比耳鳴可靠,也比宋鐵算盤的賬可靠。

櫃裡的咀嚼聲又響了一下。

它在等下一頓。

阿蠻被拖走的方向隻剩兩道灰線,一道深,一道淺。深的那道沾了血,淺的那道在廊風裡慢慢散開,像一個人被賬本擦掉前留下的最後一筆。

他把碗放在門檻上。

刀背落下。

篤。

篤。

篤。

三聲落完,賬房裡的骨鈴輕輕一顫。

陸沉把那隻碗翻過來,用炭筆在碗底寫下兩個字。

卯時。

這筆賬,他記下了。

然後,他把碗收進懷裡,轉身走進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