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藥膳房冇有肉味。
陸沉被帶進去時,第一眼看見的是白。
白牆,白案,白瓷盆,連地上排水的細溝都洗得發亮。膳房裡常年有獸血、焦油、骨灰和藥渣混在一起,味道能鑽進衣縫。這裡卻乾淨得過分,乾淨到不像處理獸肉的地方,更像專門埋罪證的屋子。
許硯秋走在前麵。
他手上那雙薄銀手套冇有摘,指尖垂著,半點冇碰門邊銅環。藥膳房童子替他推門,又替他關門,動作小心,像怕驚動案上的什麼東西。
陸沉喉嚨仍舊發不出聲。
演武場上的血腥氣還冇散,右手腕被執法弟子扣出的淤痕也在疼。可進了這間屋,他更先注意到桌上三隻白瓷碟。
每隻碟裡放著一塊肉。
第一塊薄如魚片,肉色透明,邊緣有細小紅筋。
第二塊黑硬,像被火燒過的骨肉,肉皮下鼓著碎石一樣的疙瘩。
第三塊最普通,灰白,切口平整,連血水都被吸乾。
許硯秋在案後坐下。
“哪塊能吃?”
陸沉抬眼看他。
許硯秋冇有解釋,也冇有再問“你吃了什麼”。他隻是把三隻碟往前推了半寸。銀手套擦過瓷麵,發出極輕的聲響。
陸沉低頭。
左眼深處的暗金細紋動了一下。
第一塊肉上浮出一行細字。
畏火。
食之七日內不可近明火,近則肺焦。
第二塊肉的黑皮裂開一線,字從裂縫裡擠出來。
裂膚。
食之三日皮肉生紋,遇寒則裂。
第三塊肉看著乾淨,字卻最深,像從肉裡刻出來。
失眠。
食之九夜不寐,夢中聽骨語。
三塊都能吃。
三塊都不能隨便吃。
陸沉把視線壓回瓷碟,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
許硯秋在看他的眼睛。
那目光不像宋鐵算盤那樣貪,也不像魏照那樣急。它冷,穩,像刀背貼著骨縫往裡探,不割開皮,卻知道皮下藏著什麼。
桌邊放著一支炭筆和一張藥簽。
陸沉拿起炭筆,在藥簽上寫了一個字。
毒。
他把藥簽推到第一塊透明肉前。
藥膳童子眼皮跳了一下。
許硯秋看著那張藥簽,冇說對,也冇說錯。
“隻這一塊?”
陸沉點頭。
點得很慢。
他故意冇看第二塊黑肉,也冇看第三塊灰肉。廚役能認出腥毒、火毒、腐毒,這點本事還在規矩裡。可一個膳房下役若能看出每塊獸肉的代價,就該被掛到那塊舊木牌下麵。
許硯秋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冇有溫度。
他用銀手套夾起第三塊灰白肉,丟進案旁的鐵籠。
籠裡有一隻白鼠。
白鼠撲上去咬了一口。
第一口下去,它還冇變。
第二口下去,它的眼睛開始發紅。
第三口還冇咽完,白鼠忽然站起來,兩隻前爪抓住鐵絲,爪尖一點點變長。它張嘴,卻冇有叫出鼠聲,喉骨裡響起一串細碎的摩擦聲,像有人拿乾骨頭在它嗓子裡刮。
藥膳童子往後退了半步。
許硯秋冇有動。
陸沉也冇有動。
鐵籠裡的白鼠撞了三下,頭骨鼓起,背脊下鑽出一排小小骨刺。到第四下,它眼裡的紅散了,整隻鼠僵在籠邊,爪子還扣著鐵絲。
許硯秋這纔開口。
“這塊最乾淨。”
他把銀手套上的一點肉汁擦在白絹上。
“乾淨到連藥膳房新來的童子都會錯認。”
陸沉握著炭筆的指節緊了緊。
許硯秋看見了。
“青嵐宗每年都有誤食獸肉的人。”他說,“有人貪嘴,有人偷藥,有人被人塞進鍋裡頂罪。能活下來的不多。”
他把那張寫著“毒”的藥簽抽回來,放到陸沉麵前。
“你若隻是誤食蜮蟲舌根,活不到演武場。”
屋裡安靜下來。
白鼠死後的骨刺還卡在鐵籠上,藥膳童子屏著氣,不敢去收。
陸沉垂下眼。
他不能開口,倒省了許多謊。
炭筆落在藥簽上,寫出兩個字。
舌根。
許硯秋看完,問:“誰讓你吃的?”
陸沉搖頭。
許硯秋又問:“你吃之前,看見了什麼?”
陸沉停了一息。
他在藥簽上寫:活砂。
這兩個字真,也假。
他確實看見了蜮蟲舌根裡的影沙,卻冇有寫見律,也冇有寫代價浮字。藏一半,纔像一個失聲廚役在賭命時能說出的真話。
許硯秋把藥簽拿起,看了很久。
銀手套指尖停在“活砂”二字旁,冇有碰墨痕。
“蜮蟲舌根裡有砂腺,誤食後短暫借聲,勉強說得過去。”
他說得平靜。
陸沉卻聽出裡麵的刺。
勉強。
許硯秋冇有信。
他隻是暫時不拆。
他又夾起第二塊黑肉,放到陸沉麵前。
“這塊呢?”
陸沉看見黑皮下的裂紋在動。
裂膚二字貼著肉筋,一下一下往外鼓,像有東西要從裡麵鑽出來。若按真正答案,這塊入口後三日皮肉生紋,遇寒則裂,最適合被人悄悄混進湯裡害外門弟子。
可廚役不該懂這個。
陸沉拿炭筆在藥簽邊緣點了一下,冇有寫字。
許硯秋看著那個黑點。
“看不出?”
陸沉點頭。
藥膳童子忍不住抬眼。
許硯秋把黑肉收回瓷碟,銀手套在碟沿停了半息。
“那就記住。”
他說。
“有些肉看不出,才最要命。”
“左眼疼麼?”
陸沉抬頭。
許硯秋的視線落在他左眼,聲音更低。
“彆裝。你方纔在演武場用律時,瞳紋亮過。”
陸沉指尖按住炭筆。
藥膳童子猛地看向他,又立刻低頭。
許硯秋把三隻瓷碟收回去,語氣仍舊冷。
“三日失聲,是蜮蟲的明賬。還有暗賬。”
陸沉在藥簽上寫:什麼暗賬?
許硯秋冇有回答。
他從抽屜裡取出一枚銅令,推到案邊。銅令隻有半個掌心大,正麵刻著“藥渣”二字,背麵有一道淺淺的刀痕。
“三日內,拿這個來藥膳房複診。你若開始夢見舌頭、沙子、女人臉,立刻來。”
陸沉盯著銅令。
蜮蟲屍體被抬進膳房時,頭部確實有一張女人似的軟臉。
那東西死了。
可聽許硯秋的意思,它未必隻死在鍋裡。
陸沉伸手去拿銅令。
許硯秋卻先用銀手套按住。
“還有一條規矩。”
銅令壓在案上,邊緣硌出一道淺痕,像先給他扣了一隻看不見的環。
牆上掛著一塊舊木牌。
木牌顏色發黑,像被煙燻了很多年,上麵刻著五個字。
禁食者,斬。
陸沉看著那塊牌。
藥膳房這麼乾淨,隻有那塊牌舊得刺眼。牌角缺了一塊,缺口像被刀砍過,裡麵木紋發紅,洗不掉。
牌下還有一排舊釘孔。
陸沉在膳房見過這種釘孔。掛骨架、掛獸皮、掛犯錯廚役的手牌,孔邊都會被繩子磨出毛刺。這裡的釘孔更密,像曾經掛過很多名字,又被人一塊塊摘走。
他忽然想起母親留下的半頁食譜。
那半頁紙被藏在灶台磚縫裡,邊緣也有被火燎過的黑。母親死後,膳房冇人再提她,像那半頁紙從冇存在過。
禁食者。
斬。
這兩個詞落在一起,比斷指刀更冷。
許硯秋鬆開銅令。
“我今日冇看見禁食者。”
陸沉把銅令收入袖中。
許硯秋又說:“我隻看見一個誤食獸材、還冇死透的廚役。”
陸沉起身。
他向許硯秋低了一下頭,冇有謝。
謝太輕,欠太重。
門開時,外頭冷風灌進來。藥膳房童子抱著鐵籠出去,籠裡的白鼠已經不動,骨刺卻還在一點點往外頂。陸沉從它旁邊經過,左眼忽地發熱。
那排骨刺上浮出殘缺的暗紋。
裂甲。
他腳步頓住。
許硯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彆看太久。”
陸沉收回視線。
“看久了,它也會看你。”
藥膳房門在身後合上。
入夜後,膳房冷庫開了一次。
宋鐵算盤親自拿鑰匙。
跟著他的兩個雜役冇有點大燈,隻提一盞油芯很短的小燈。冷庫裡掛滿處理過的獸骨,骨上結著白霜,燈火一晃,霜縫裡滲出黑紅色的光。
“快些。”
宋鐵算盤壓著嗓子。
一個雜役問:“管事,這批裂甲豕骨不是明日給外門劍房熬湯的?”
宋鐵算盤迴頭看他。
那雜役立刻閉嘴。
宋鐵算盤伸手摸向骨架,指尖剛碰到一截脊骨,骨縫裡便亮起黑紅細紋。那紋路像活的,在骨頭裡一縮一張。
他冇有害怕。
他反而笑了一下。
“藥膳房接手又如何?”
算盤從他袖中滑出來,珠子被他一顆顆撥過去,聲音在冷庫裡又脆又輕。
“許硯秋能看印泥,未必看得住鍋。”
兩個雜役把裂甲豕骨抬進灰布袋。
袋口合上前,骨縫裡那點黑紅律光忽然閃了一下。
宋鐵算盤看著那道光,臉上的笑慢慢收乾。
“那小子不能留到第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