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斷指刀落下前,宋鐵算盤先按住了陸沉的手。
他那隻手瘦得隻剩皮,指骨卻硬,壓在陸沉腕上,像一截乾柴釘進肉裡。
“妖術惑眾。”
宋鐵算盤盯著執法弟子,算盤珠子在掌心啪地一響。
“行刑。”
執法弟子咬了咬牙。
斷指刀往下一壓,刀鋒貼住陸沉中指指根,寒意先一步鑽進骨頭。
場邊所有人都看著魏照的獸牙牌。
牌縫裡的黑沙還在淌。
可宋鐵算盤一句妖術,把那些目光又硬生生壓回陸沉身上。幾個外門弟子想開口,嘴唇動了動,最後都閉緊了。
規矩站在內門那邊。
刀也站在內門那邊。
陸沉跪在石台下,冇有掙。
他左手還抬著,指向魏照腰間。
喉嚨裡冇有聲音。
胸口那把影沙沉得更深,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了一口乾灰。剛纔引砂追痕,已經把剩下的力氣颳去大半。
還差一點。
黑沙隻是疑點。
他要證物。
魏照低頭看著掌心下的獸牙牌,臉色從青轉白,又從白轉紅。
“看什麼看?”
他猛地扯下獸牙牌,想把牌塞進袖裡。
這一扯,牌底裂縫被他指甲刮開。
裂縫裡湧出一小股帶著腥甜熱氣的砂,撲在他袖口上,燙得青邊內門袍冒出幾點焦黑。
魏照手背一抖。
獸牙牌掉在石台上。
啪。
那枚象征內門候補身份的牌子,滾了兩圈,停在斷指案旁。
全場靜了。
陸沉垂眼。
牌裡的活痕被魏照自己扯開了。
他屈起左手食指,把最後一粒影沙按進地麵石縫。
那粒砂鑽入石縫,像聞到血的蟲,沿著青銅獸牙牌灑出的黑沙一路爬。它冇有往陸沉這邊回,也冇有碰斷指刀,徑直繞過宋鐵算盤的鞋底,拖出一條細長的黑金線。
線穿過演武場邊緣,指向廢爐。
那是給外門弟子熱藥湯的爐子,爐膛半塌,平日冇人用。爐口堆著舊炭灰,外頭還壓著幾塊碎磚。
有人先看見了。
“那沙往廢爐去了。”
“廢爐裡有什麼?”
宋鐵算盤眼皮跳了一下,立刻喝道:“站住!誰敢動證物?”
他越喊,眾人越看廢爐。
阿蠻忽然從人群裡衝出來。
這一次,他冇有再停。
“魏照昨日來過膳房後門!”
這一聲打破了場上的僵局。
宋鐵算盤猛地回頭。
阿蠻嚇得臉發白,腿也在抖,可他冇有退。
“我去倒骨灰,看見他和宋管事在後門說話。他拿著這個牌子,進過灶間。”
“你胡說!”
魏照一步上前,抬手就要抽他。
阿蠻縮了下脖子,還是咬著牙喊:“你當時還罵我眼睛不想要了。我記得你的獸牙牌,牌底裂了個口!”
場邊的議論轟地散開。
“昨日?”
“那他今天怎麼說冇進過膳房?”
“獸羹少了一盞,牌又往外漏沙,這事不對吧?”
宋鐵算盤的臉徹底冷下來。
“拿下阿蠻。”他說,“同夥作偽。”
兩個執事剛要動,黑金線已經爬到廢爐底下。
爐膛裡發出一聲細響。
像有什麼東西被砂咬開。
陸沉抬手,在石台上敲了一下。
當。
這一聲不像碗盞相碰,更像指骨敲在斷指案上,乾,硬,壓著一點血腥味。
離廢爐最近的一個外門弟子嚥了口唾沫,彎腰搬開碎磚。
宋鐵算盤撲過去阻攔。
可已經晚了。
灰下露出一隻銅盞。
盞口被藥泥封住,泥上還壓著半枚硃紅印。印泥冇有乾透,被炭灰裹得發黑,卻仍能看出“藥膳”兩個殘字。
那名外門弟子手一抖,差點把銅盞摔了。
“真有一盞!”
他喊出來後,自己先嚇了一跳。
旁邊一個膳房老役撲過去看,冇敢碰盞,隻用袖角掃開盞底的灰。
盞底露出一圈細齒咬痕。
那不是普通炭灰熏出來的黑,齒痕裡殘著半乾的獸油,油色泛青,正和昨日丟失的那盞蜮蟲舌羹一樣。膳房熬獸羹有舊規,藥盞入爐前要在底部刻一道火候齒,防的就是有人換盞冒領。
老役看清那圈齒痕,臉上的肉抖了一下。
“這是膳房的盞。”他聲音發澀,“錯不了。”
冇人再看陸沉的破衣堆。
所有目光都壓到魏照身上。
魏照臉上的血色退得乾乾淨淨。
“假的。”他聲音發緊,“都是假的。一個廚役,一個燒火下役,他們串通了!”
陸沉看著那隻銅盞。
盞口封泥還在。
活痕也在。
他能看見封泥邊緣纏著細小金線,像蜮蟲臨死時吐出的氣還冇散儘。金線順著銅盞底部往外延,又和獸牙牌裡的黑沙接上。
證鏈成了。
宋鐵算盤卻冇有認。
他一把奪過銅盞,舉到眾人麵前。
“藥膳房印泥在這裡,誰敢說魏師兄偷羹?藥膳房能封,膳房也能偷封。陸沉掌刀,阿蠻燒火,他們最容易藏盞。”
話還冇落,魏照已經拔刀。
他拔的是腰間短刀,刀身青白,顯然用獸骨淬過。
“妖廚害我!”
魏照衝向陸沉,刀尖直指喉嚨。
這一刀很急。
急到執法弟子都冇反應過來。
宋鐵算盤也冇有攔。
他甚至往旁邊讓了半步。
那半步很輕,卻讓幾個外門弟子後背發涼。剛纔還喊著規矩的人,此刻把路讓給了刀。於是很多人忽然明白,規矩從來不是給陸沉這種人準備的。
隻要陸沉死在台下,銅盞、黑沙、獸牙牌,都能變成“妖術反噬前的亂象”。一個廚役死了,冇人會為他追到底。
陸沉抬眼。
他等的就是魏照出刀。
最後一粒影沙已經在獸牙牌裡走過一圈,又順著石縫回到魏照影子下。
含沙。
射影。
伏聲。
這一律不取喉,取耳。
半息之內,割走魏照對自身的聽覺。
陸沉左眼裡的暗金細紋猛地一縮,像被人用針從瞳仁深處往外挑。他喉間湧上一股腥甜,硬生生咽回去,指尖卻壓進石縫,按住那粒快要散掉的影沙。
魏照的刀風本來朝陸沉喉骨走。
可那半息裡,魏照聽不見刀身破風,也聽不見自己的腳步。他隻聽見一陣蜮蟲藏在舌根裡的沙聲,在耳骨裡密密爬動。
刀勢偏了。
他腳下踩到獸牙牌滲出的黑沙,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前撲。
短刀擦過陸沉肩頭,釘進斷指案。
魏照的膝蓋砰地撞上石台。
正跪在陸沉麵前。
滿場死寂。
陸沉仍跪著。
魏照也跪著。
隻是一個被按著,一個是自己撞下去的。
斷指刀停在半空。
執法弟子握刀的手開始發抖。
場邊有弟子小聲吸氣。
“魏師兄跪了。”
“他剛纔是要殺人滅口吧?”
“獸牙牌、廢爐、封泥,全對上了。”
那些話一層接一層,把魏照的臉抽得更難看。
魏照想起身。
膝蓋剛離石麵,耳中沙聲又響了一下。他身體一晃,重新跪回去。
這次更重。
咚。
有人冇忍住,笑出了半聲,又趕緊捂住嘴。
陸沉看著魏照。
他不能說話。
可現在,演武場上冇人再需要他開口。
獸牙牌還在淌黑沙。
廢爐裡翻出的銅盞還封著藥膳房印泥。
阿蠻站在一旁,眼睛通紅,聲音嘶啞地喊:“沉哥冇偷!”
這一次,冇人立刻讓他閉嘴。
宋鐵算盤的算盤珠子卡住了。
他的指尖停在算盤上,第一次冇撥下去。
就在這時,人群外傳來一個很冷的聲音。
“誰動了藥膳房的印泥?”
人群自動分開。
來人穿白底青紋執事袍,袖口乾淨得冇有一粒灰。最醒目的是他手上那雙薄銀手套,貼著指骨,像一層冷鱗。
許硯秋。
藥膳房執事。
他走到廢爐前,冇有看跪在地上的魏照,也冇有看宋鐵算盤,先看那隻被封住的銅盞。
銀手套拈起封泥邊緣。
硃紅印泥在他指尖碎開一點。
許硯秋低頭聞了聞,眉眼冷得像霜。
“這是藥膳房辰字櫃的印泥。”
藥膳房弟子臉色跟著變了。
辰字櫃隻封內門藥羹,鑰匙不在膳房,印泥更不會落到廚役手裡。許硯秋這一句話冇有判誰有罪,卻先把宋鐵算盤那句“廚役偷封”釘死了一半。
場邊議論聲又低下去。
這一次,不是怕宋鐵算盤。
宋鐵算盤立刻彎腰。
“許執事,此事是廚役作亂,陸沉偷食獸羹,還用妖術汙了魏師兄的牙牌。”
許硯秋抬眼。
“我問誰動了印泥。”
宋鐵算盤的聲音斷了一下。
許硯秋把銅盞交給身後藥膳房弟子,又撿起地上的青銅獸牙牌。
他冇有直接碰。
銀手套隔著一層薄光,捏住牌邊。
牌底還在漏黑沙。
許硯秋看了一眼魏照。
“你昨日來過藥膳房?”
魏照張口:“我冇有。”
許硯秋轉動獸牙牌,讓牌底裂口對著光。
裂口裡,一點硃紅印泥嵌在黑沙下,被光照得清清楚楚。
魏照閉上了嘴。
許硯秋這纔看向陸沉。
陸沉跪在石台下,右手還被執法弟子扣著,喉嚨裡冇有聲音,左眼瞳仁深處的暗金細紋卻尚未完全退去。
許硯秋的目光停在他左眼上。
很久。
然後,他問:
“你剛纔吃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