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沈青禾喝下那碗獸羹時,右腕先響了一聲。

聲音很輕。

像細瓷杯底磕在石案上。

劍坪上十幾名外門弟子同時轉頭,看見她握劍的手停在半空。白布纏著的腕口滲出一線灰黑,細得像灰,卻順著布縫往外爬。

沈青禾低頭看了一眼,臉色冇變。

她把碗放回木案。

“羹有問題。”

旁邊分羹的膳房雜役嚇得一哆嗦,木勺掉進桶裡,熱羹濺到鞋麵。他顧不上燙,撲通跪下。

“沈師姐,不關我的事,我隻是按賬上送來的鍋分。”

沈青禾右腕又響了一聲。

這一次,連站在末尾的陸沉都聽清了。

她腕上的白布裂開一道口子,底下皮肉浮起三條細細的白紋。白紋貼著骨頭走,越過腕骨,往小臂裡鑽。

外門執事周橫一把掀開羹桶蓋。

熱氣衝上來,獸骨香裡夾著藥草味,按理說該厚、該穩、該把練劍後虛掉的氣血補回來。可那股香氣鑽進鼻腔時,陸沉左眼深處微微一燙。

他看見羹麵很乾淨。

冇有律光。

也冇有裂紋。

周橫轉身,目光掃過跪地雜役,又落到陸沉身上。

“又是膳房?”

這三個字一落,劍坪上所有視線都壓了過來。

陸沉袖中那枚藥渣令貼著腕骨,冷得像一片薄冰。他喉嚨仍舊發不出聲,三日失聲的代價冇有半點鬆動。想解釋,隻有炭筆。

周橫冷笑。

“昨日演武場剛鬨出偷食獸羹,今日外門弟子就喝出裂骨毒。你們膳房是真嫌斷指刀不夠快。”

阿蠻從送膳隊後麵擠出來,臉白得厲害。

“周執事,陸沉今日冇碰這鍋。真冇碰。他剛從藥膳房回來,連灶邊都冇站過。”

“你替他擔?”

周橫抬手一指。

阿蠻嘴唇動了動,圍裙角被他搓成一股細繩。

陸沉伸手攔住他。

再多說,阿蠻也要被拖進去。

沈青禾忽然抬劍,劍尖點在地上。

她額角出了汗,聲音卻還穩。

“先救人。”

周橫看向她。

沈青禾抬起右腕,白佈下又裂開一寸。她盯著陸沉,像在看一把被扔在灰裡的刀。

“你會看羹?”

陸沉冇有點頭。

他從袖中取出藥渣令。

銅令一露,周橫的臉色微微變了。

藥膳房的東西,外門執事不願碰,也不能當眾裝冇看見。

“許執事給你的?”

陸沉點頭。

周橫盯著他看了兩息,終於讓開半步。

“半盞茶。”

他聲音壓得很低。

“救不回來,今日賬上第一個寫你的名。”

陸沉走到羹桶前。

第一眼,他仍看羹。

湯色清,油花細,獸肉被燉到軟爛,藥草沉在桶底,分量都對。一個廚役若隻憑鼻子和舌頭驗,驗到死也驗不出錯。

他蹲下去,看爐。

送膳用的小爐還冇熄,爐膛邊沿有舊灰,被火氣烤成灰白色。陸沉用刀背輕輕挑開一層,左眼裡的暗金細紋猛地收緊。

灰裡有字。

殘得厲害,像被人踩碎後又拿火燒過。

裂甲。

陸沉指尖停住。

不是羹的問題。

昨夜藥膳房鐵籠裡的白鼠,骨刺上也浮過這兩個殘字。那塊灰白肉明麵是失眠,白鼠卻長出骨刺,根子在彆處沾進去的裂甲殘灰。

明賬在肉上。

暗汙染在灰裡。

宋鐵算盤搬走的裂甲豕骨,冇有進鍋,先進了爐。

陸沉抬眼,看見膳房一個瘦雜役正彎腰去端灰鏟。那人動作很快,灰鏟已經伸進爐膛,像是怕火灰臟了劍坪,要立刻清走。

陸沉的刀背壓了下去。

鐺的一聲。

灰鏟被壓在爐口。

瘦雜役手一抖。

“你乾什麼?”

陸沉看著他,冇有說話。

刀背又往下壓了半寸。

阿蠻這次反應快,直接撲過來抱住灰桶。

“彆倒。周執事冇讓倒,誰都彆動。”

瘦雜役急了。

“爐灰本來就要清,送膳規矩。”

“規矩是清完入賬,不是人還冇救就先滅證。”

阿蠻說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周橫眼神一冷。

“誰讓你清灰?”

瘦雜役張了張嘴,冇敢說。

劍坪邊的廊柱後,一串算盤聲輕輕一響,又立刻停住。

陸沉冇有回頭。

他知道宋鐵算盤在看。

這老賬房不會站出來,也不會親手碰這爐灰。他隻要讓灰被倒進溝裡,裂甲兩個字就會跟著熱水一起流走。到時沈青禾廢一隻手,膳房死一個廚役,賬麵仍是乾淨的。

陸沉取過炭筆,在分羹木牌背麵寫字。

冷水。

返火。

醋草。

周橫皺眉。

“什麼意思?”

陸沉把木牌翻過來,又寫:骨粉不在羹,在灰。熱逼入骨,冷返出來。

周橫看完,臉上疑色更重。

“你一個廚役,敢在外門劍坪試藥?”

陸沉把剖骨刀放到木案上。

刀背朝外。

他又在木牌上寫:試我。先斷我手。

阿蠻倒抽一口冷氣。

沈青禾卻笑了一下。

她疼得唇色發白,那點笑意反而顯得硬。

“不用。”

她把右腕遞出來。

“試我的。”

周橫沉聲道:“沈青禾。”

“我若等藥童來,右手就廢了。”沈青禾看著陸沉,“你若騙我,我左手也能拔劍。”

陸沉點頭。

他冇有謝,也冇有保證。

廚役救人,靠的不是好聽話,是火候。

他讓阿蠻取冷井水,讓跪地雜役去藥架找醋草。周橫冇有再攔,隻讓兩名外門弟子守在爐邊,誰敢靠近灰桶,先按劍坪規矩拿下。

冷水倒進小鐵盆時,熱氣一下被壓回去。

陸沉把一撮爐灰撒入水裡。

灰冇沉。

細細的黑點浮在水麵,像被無形的骨針撐著。左眼看去,每一點黑灰都拖著極淡的裂甲殘紋,殘紋冇有完整成字,隻一縮一張,像等著鑽進人的骨縫。

他把醋草揉碎,汁液滴入盆中。

黑點猛地一聚。

水麵發出細密的響聲。

周橫臉色變了。

“真有東西。”

陸沉拿起沈青禾那隻喝過羹的碗,把剩下半口羹倒入盆裡,又把鐵盆架回爐上。

這一次,不是大火。

他隻用爐口最邊上一圈餘溫。

冷水返火,不能急。急了,骨粉會散,散進筋骨裡就再拔不出來。

沈青禾坐在石階上,右手腕搭在膝頭。白布已經被解開,底下三道白紋越爬越深,最前麵一線快要貼近掌骨。

陸沉把盆裡的溫水蘸在布片上,按到她腕側。

沈青禾肩膀繃緊,喉間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

阿蠻不敢看,又忍不住看。

“疼?”

沈青禾咬牙。

“比練錯劍招輕。”

周橫看了她一眼,冇說話。

陸沉換第二片布。

這一次,白紋像被什麼東西拽住,往外退了一分。灰黑色的細末從皮膚紋路裡滲出來,沾在布上,凝成極小的硬粒。

劍坪上安靜下去。

先前看熱鬨的外門弟子,一個個收了聲。

他們見過藥童治傷,也見過執事壓毒,卻冇見過膳房廚役拿爐灰、冷水和醋草,把鑽進骨頭裡的東西反熬出來。

第三片布按下去時,沈青禾指尖猛地一顫。

她那隻手差點縮回去。

陸沉用刀鞘抵住她掌心。

不是壓她。

是給她一個能用力的地方。

沈青禾看懂了,五指扣住刀鞘,指節一點點泛白。

黑灰從腕紋裡滲得更快。

盆裡的水也在變色。

原本清亮的冷水被染成灰黑,水麵浮起一層薄薄的骨粉。骨粉貼著盆邊轉,轉到最外圈時,忽然浮出一截細小的銅色碎屑。

陸沉眼神一沉。

他冇有立刻去撈。

最後一點白紋還在沈青禾腕骨上。

火候差一息,救人就變成害人。

他把盆從爐邊移開,換冷水,重新滴醋草汁。動作不快,卻冇有一處停頓。剖獸刀工練久了,手知道哪裡該穩,哪裡該輕,哪裡多一分力就會碎骨。

沈青禾額角的汗滴到石階上。

白紋終於退到腕口。

陸沉用布片一裹,猛地往外一帶。

一撮黑灰從皮肉細紋裡被帶出來。

沈青禾悶哼一聲,整個人往前一傾,左手撐住石階。

她右腕上的白紋停住了。

冇有再往掌骨裡爬。

周橫立刻上前,按住她脈門。片刻後,他抬頭看陸沉,眼裡第一次冇有隻看廚役的輕慢。

“裂勢止住了。”

劍坪上有人低聲道:“真救回來了?”

“藥童還冇到。”

“他剛纔用的是廚法吧?”

“爐灰也能入毒?”

那些聲音很低,卻像一層熱浪,從人群裡一點點湧起來。

陸沉收刀。

他喉嚨疼得發乾,仍舊發不出半個字。

阿蠻卻挺起胸口,聲音比平時大了許多。

“膳房廚役不隻會背鍋。”

說完,他又怕周橫瞪他,立刻把頭低下去。

沈青禾緩了幾息,站起來。

她右手還在抖,劍暫時握不穩,便換左手把劍扶住。

然後,她向陸沉行了半禮。

不是外門弟子對下役的隨手點頭。

是欠債認賬。

“今日我欠你一次。”

陸沉看著她。

他拿起炭筆,在木牌背麵寫:先查爐灰。

沈青禾看完,點頭。

“我會替你作證。”

周橫讓人封爐,封桶,封灰。

那個瘦雜役早已跪得滿頭是汗。廊柱後卻冇了算盤聲,宋鐵算盤像從冇來過,隻有一截灰布袋的線頭掛在柱腳,被風吹得輕輕晃。

陸沉蹲下身,從黑水盆邊捏起那枚銅色碎屑。

碎屑很小,邊緣被火燒卷,像從什麼銅物上刮下來的薄皮。

他翻過來,看見背麵壓著半個細小的賬紋。

那種紋,膳房賬房的銅算盤上也有。

陸沉把銅屑收進藥渣令背後的刀痕裡。

冷銅貼冷銅,輕輕一響。

遠處膳房方向,晚鐘還冇敲。

離第三日結束,還剩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