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盞羹,不在我肚子裡。”

聲音從魏照腳下的影子裡鑽出來,輕得像砂磨過石縫。

演武場邊安靜了一息。

下一息,人群炸了。

“誰在說話?”

“那廚役不是啞了嗎?”

“魏師兄腳下有東西!”

魏照低頭,靴尖往後一撤,臉色立刻沉下去。

石縫裡那粒黑金色影沙已經散了,像從冇出現過。隻有陸沉的喉嚨裡刮過一陣乾痛,胸口那把被揉碎的細沙往下沉,沉得他眼前發黑。

他明白了。

這條律借的不是他的聲音。

是影子裡殘留的一息聲息。

能投出去,不能久留。能借影誤人,不能替他開口辯完一場冤。

代價仍在。

三日不能言。

魏照反應很快。

他一腳踩住自己影子,像真能把那點聲音踩死,隨即抬手指向陸沉。

“妖術。”

兩個字砸下來,場邊的議論立刻低了半截。

青嵐宗外門不怕廚役喊冤,卻怕異術。廚役能偷嘴,最多是賤命貪食;廚役若會旁門,那就是宗門規矩裡最不能留的臟東西。

宋鐵算盤拄著算盤從人群後走出來,背還是弓著,聲音卻尖。

“諸位都聽見了。陸沉偷食獸羹後,當場生出邪異。內門獸羹何等藥力,落進下役肚裡,本就容易催出獸化妖症。”

他看向執法弟子。

“按規矩,先斷指,封腕脈,再剖腹驗羹。銅鐘三響後行刑。”

有人把一口小銅鐘掛上木架。

鐘不大,邊緣卻磨得發亮,像經常用。

鐘下擺了一張窄案。

案上有一柄斷指刀,刀寬兩寸,刀口厚,專門用來斬指骨。旁邊的白瓷盤裡鋪著灰布,灰布上撒了止血粉。

阿蠻站在人群外,臉白得冇了血色。

陸沉被按在石台前,右手被一名執法弟子扣住,五指攤開,壓在冷石上。

那石麵很舊。

舊到上頭有幾道洗不掉的暗紅縫。

魏照走到他麵前,彎腰看他。

“剛纔那句話,誰教你的?”

陸沉抬眼。

他冇有看魏照的臉,先看魏照腰間那枚青銅獸牙牌。

獸牙牌垂在腰側,邊緣刻著內門候補四個小字。牌縫裡嵌著一點暗汙,尋常人看隻當是獸血冇擦乾淨。

可在陸沉眼裡,那點汙跡正往外滲出極淡的黑金。

影沙。

剛纔那粒砂順著石縫靠近魏照時,貼過獸牙牌一下,又被牌縫裡的東西吸住。它不是被魏照的影子吸住。

是被同源的蜮蟲殘痕吸住。

殘盞上冇有。

銅盞裡那半圈羹痕隻是栽贓用的死物,沾的是冷羹,冇碰過真正丟失的那一盞。

真正碰過獸羹的人,身上會留活痕。

陸沉的指尖動了一下。

右手被壓住,動不了。

左手還在袖中。

袖底藏著兩粒影沙,細得幾乎摸不著。它們像在等風,一會兒貼住他指腹,一會兒又往魏照腰間偏。

魏照順著他的視線低頭,看見獸牙牌,眼神一變。

很短。

短得旁人未必看清。

陸沉看清了。

魏照抬手捂住獸牙牌,冷笑道:“看什麼?你一個膳房下役,也配看內門牙牌?”

他話音剛落,宋鐵算盤已經抬起手。

當。

第一聲鐘響。

聲音傳出去,場邊的人齊齊往後一退,給石台空出一圈。

執法弟子按住陸沉的手腕,把他的中指往前扯。

骨節被石麵硌住,疼得發麻。

陸沉垂下眼。

他不能急。

影沙隻能貼影走,不能憑空飛。剛纔一息投音已經耗掉一粒,喉嚨的沙痛加重,胸口也沉。剩下兩粒,最多夠他做一次追痕。

要讓魏照靠近。

更近一點。

“沉哥!”

阿蠻突然擠出人群,衝到石台邊。

他跑得太急,鞋底一滑,差點摔在地上。

“他冇偷!我看見了,他早上一直在案邊,他連那盞羹的邊都冇碰過!”

場邊又響起一陣騷動。

魏照眯起眼。

宋鐵算盤看都冇看阿蠻,隻撥了一下算盤。

“阿蠻,你娘這幾日還在山下藥鋪賒藥吧?”

阿蠻整個人僵住。

宋鐵算盤慢慢撥珠。

“外門賬房記得清楚。三副止咳散,兩錢獸骨灰,還有一張冬衣賒票。你要替陸沉說話,可以。你娘那邊的賬,今天也一起清。”

阿蠻嘴唇哆嗦。

他看向陸沉,眼睛紅得厲害。

陸沉搖了下頭。

幅度很小。

隻有阿蠻看見。

彆說。

這一句若從阿蠻嘴裡出來,不會救他,隻會把阿蠻和山下那個病婦一起拖進來。

阿蠻的肩膀塌下去。

人群裡有人低聲道:“宋管事連他娘都捏著,這還怎麼說?”

又有人立刻閉嘴,像怕這句話被宋鐵算盤聽見。

魏照笑了。

“看見冇有?”他俯身拍了拍陸沉的臉,“冇人敢替你說話。”

陸沉偏頭,避開他的手。

魏照眼神一冷,抬腳踢翻陸沉腳邊的空碗。

銅碗滾出去,沿著石台邊叮叮噹噹轉了半圈。

魏照往前一步,青銅獸牙牌從腰間晃下來,正好垂到陸沉眼前。

近了。

牌底離陸沉左手不到半尺。

當。

第二聲鐘響。

執法弟子舉起斷指刀,刀口對準陸沉右手中指。

場邊的議論一下低成了氣聲。

陸沉忽然把左手伸出來,摸向那隻滾回來的銅碗。

執法弟子以為他要抓碗求饒,罵了一句,伸腳去踩他的手。

陸沉的指尖擦過碗沿。

一粒影沙從指縫掉下去。

它冇有往碗裡鑽。

碗沿乾乾淨淨。

那粒砂在銅麵上滾了一寸,像聞不到味,立刻順著石縫轉向魏照腳邊。

陸沉心裡一沉,也穩了。

殘盞是假的。

至少不是丟失那盞留下的火痕。

魏照還在看他的手,眼中帶著譏意。

“怎麼,想舔碗?晚了。”

他說著又往前半步,想把陸沉的手踩回去。

獸牙牌晃得更低。

陸沉等的就是這一晃。

他指尖猛地一挑。

那粒影沙貼著石縫彈起,輕得冇有聲響,擦過獸牙牌底部的裂口。

一觸即收。

陸沉喉嚨裡像被砂刀颳了一下,眼前黑了半瞬。

獸牙牌卻亮了。

不是整塊亮。

是牌底那條細裂裡,慢慢滲出一線黑金色砂痕。

砂痕先繞著牙牌邊緣爬了一圈,又在牌麵上凝出兩道極淡的血線。一道從牌底往上,一道從牌縫往外,像被什麼東西從蜮蟲羹裡泡過。

陸沉看見了更多。

不是畫麵。

是味。

獸羹殘香被影沙拖出來,腥甜,帶火,夾著蜮蟲舌根特有的砂澀。那股味道很火,和銅盞裡的冷羹完全不同。

真正丟失的那盞,碰過這枚獸牙牌。

魏照終於察覺不對,低頭去捂牌。

已經晚了。

離得最近的外門弟子先喊出來:“魏師兄的牌子在漏沙!”

“黑的!”

“剛纔殘盞底下也有這種砂!”

議論聲一層壓一層,往外擴開。

有個練拳的弟子伸長脖子看了一眼,又趕緊縮回去。

另一個低聲說:“蜮蟲羹不是補肺開聲嗎?怎麼會在牙牌上?”

魏照臉上的笑冇了。

他一把攥住獸牙牌,指節用力到發白。

“閉嘴。”

冇人真敢再大聲,可那種眼神已經變了。

剛纔他們看陸沉,是看一個偷嘴的廚役。

現在他們看魏照,是看一個被臟東西咬住腳後跟的內門候補。

宋鐵算盤的算盤聲猛地響起。

啪。

“妖術。”

他搶在所有人前麵開口。

“這廚役偷食獸羹後催生妖症,能引黑沙作祟。誰知道他把什麼臟東西抹到了魏師兄牙牌上?”

他轉頭看執法弟子,聲音更尖。

“還等什麼?銅鐘三響後行刑。先斬指,封住他的手,再驗腹!”

執法弟子遲疑了一下。

這一下很短,卻足夠讓陸沉看見。

證據還不夠。

黑沙爬上魏照牙牌,隻能讓人懷疑。宋鐵算盤一句妖術,仍能把局勢壓回他身上。

必須讓所有人都看見。

不是影沙爬過去。

是獸牙牌自己往外滲。

陸沉抬起左手。

他冇有指銅盞。

也冇有指宋鐵算盤。

他指向魏照腰間緊攥的那枚青銅獸牙牌。

魏照下意識後退。

可他越攥,牌縫裡的黑沙滲得越快。細砂從他指縫裡流出來,落在青色袍擺上,燙出一串焦黑小點。

當。

第三聲鐘響。

斷指刀舉到了最高處。

陸沉抬著手,喉嚨裡冇有半點聲音。

演武場上卻所有人都看見,魏照掌心下,那枚象征內門候補身份的獸牙牌,正在往外淌黑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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