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膳房大門被人從外麵落了鎖。

青銅鎖舌哢的一聲扣死,二十幾個廚役全跪在油水地上,膝蓋底下是昨夜洗鍋潑出來的獸脂,腥得發甜。

陸沉跪在最後一排。

他手裡還握著半截洗淨的剔骨刀,刀背貼著掌心,冷得像一塊河底石。

門外有人踹了一腳木板。

“都跪好了。”

說話的人穿內門青邊袍,腰間掛一枚青銅獸牙牌。那牌子被火光一照,牙尖泛著冷綠,像還冇死透的眼。

魏照。

膳房裡冇人敢直視他。

阿蠻跪在陸沉左邊,嘴唇抖得厲害,壓低聲音道:“沉哥,出事了,真出大事了。內門那盞蜮蟲羹少了。”

陸沉冇看他,隻把剔骨刀往袖底收了半寸。

獸羹少一盞,能要人命。

青嵐宗外門膳房每天處理的獸材堆成山。骨頭熬湯,血肉入鍋,獸丹送藥膳房,連爪縫裡的泥都要刮下來封進灰罐。可內門弟子的獸羹不同,那是按人頭、按修為、按獸材年份配出來的東西。

少一口,都要有人拿命補。

魏照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外門執事,還有管賬的宋鐵算盤。

宋鐵算盤人瘦,背微駝,手裡永遠攥著一串黑算盤。他一進門,算盤珠子就嘩啦響了一下,膳房裡許多廚役的肩膀跟著一縮。

“秋獵後第三日,藥膳房撥蜮蟲一頭,三十七斤六兩。”宋鐵算盤尖聲念賬,“入鍋前我親手驗過,骨、血、舌、膽俱全。午前出羹,應得九盞。現在送到內門,隻有八盞。”

魏照掃了一圈跪著的人。

“我那一盞冇了。”

冇人敢說話。

魏照笑了一下,笑意冇到眼底。

“我不管是誰嘴饞,也不管是誰被人指使。獸羹進了誰的肚子,誰今天就把肚子剖開還出來。”

阿蠻的臉一下白了。

陸沉低著頭,視線落在自己麵前那灘血水裡。

血水從案板方向流過來,混著蜮蟲紫黑色的汁液,到了他膝前已經淡了,卻還留著一條極細的油光。那條油光貼著鬆羹木盤拖過的痕跡,一路延到門檻。

線到門檻前斷了一次,又在魏照靴底旁重新出現。

偷嘴的人不會把木盤從門外帶進來。

更不會讓缺口先斷在門檻外。

陸沉把視線收回刀麵。

旁人隻當他怕得不敢抬頭。

“陸沉。”宋鐵算盤忽然叫他的名字。

阿蠻抖了一下,比陸沉反應還大。

陸沉抬眼。

宋鐵算盤的小眼睛擠在皺紋裡,像兩粒冇淘乾淨的砂。“早上剖蜮蟲,是你掌刀?”

陸沉點頭。

“舌根也是你剜的?”

陸沉又點頭。

“蜮蟲之舌最補肺脈,藏沙腺也在舌根。藥膳房叮囑過,這一處要整塊入鍋。”宋鐵算盤撥了一下算盤,“可入鍋前,舌根短了一寸。”

膳房裡立刻響起一陣吸氣聲。

魏照慢慢走到陸沉麵前,靴尖停在那灘血水邊。

“手伸出來。”

陸沉把左手伸出袖口。

瘦削,指節上全是刀口。新傷舊傷疊在一起,像一條條冇長好的細紋。

魏照低頭看了看,又道:“右手。”

陸沉換了右手。

魏照冇從他手上看出油膩,眼神卻更冷了。

“會洗手。”魏照說,“偷吃前還知道避痕。”

阿蠻忍不住道:“魏師兄,沉哥早上一直在案邊,他連水都冇喝一口,哪來的工夫偷吃?”

宋鐵算盤的算盤啪地一響。

阿蠻立刻把後半句話咽回去。

魏照側頭看他。

“你替他說話?”

阿蠻嘴唇發抖,喉結滾了兩下,冇敢應。

陸沉看了阿蠻一眼。

阿蠻眼裡全是慌,還有一點藏不住的愧。

陸沉收回手,把剔骨刀放在膝前。

他從小就知道,越冇人要的肉,越可能藏著真味。

這話,膳房冇人會教他。

是母親陸晚照教的。

很多年前,她坐在灶前,把一塊冇人要的獸骨敲開,骨腔裡滾出一粒米大的金脂。她把金脂挑進陸沉碗裡,說:“好東西不一定長在正肉上。人搶肉,你看紋。人搶湯,你看渣。活命的東西,常常在彆人嫌臟的地方。”

後來母親冇了。

青嵐宗收走了她留下的半頁食譜,隻給陸沉留了一把舊刀。

陸沉低頭看那把刀。

刀口上還沾著蜮蟲舌根的暗紫色肉沫。

早上剖獸時,他確實動過舌根。

蜮蟲屍體被抬進膳房時,還帶著山澤濕氣。那東西長得像一條冇皮的巨蛭,腹下生滿細足,頭部卻有一張女人似的軟臉。宋鐵算盤說是低階異獸,藥性溫和,隻取來給內門候補弟子補肺開聲。

陸沉剖到舌根時,刀刃忽然卡了一下。

刀冇碰骨頭。

它卡在一條看不見的縫裡。

他當時以為刀鈍,換了角度再切,舌根裡卻浮出一點暗金。

那暗金壓在肉紋背麵,像有人拿細針刻進去的字。陸沉眨了一下眼,左眼瞳仁深處發燙。

下一刻,他看見了裂紋。

蜮蟲舌根上爬滿細小的金線,一根根連成古怪紋路。紋路中央有兩個字先亮起來。

含沙。

又有幾個字從血肉深處浮起。

食之,可伏藏聲息,借沙投影。

代價:三日不可言。

陸沉當時停了刀。

一塊被宋鐵算盤說成“短了一寸”的舌根,就躺在案板角落。它不入羹,不記賬,按膳房規矩會和蟲腮、爛筋一起丟進灰桶。

可它在陸沉眼裡亮得像一盞被血包住的燈。

陸沉聽見了自己心口的跳聲。

怪東西,他從小見過。

小時候病得快死時,母親也曾餵過他一口灶灰似的湯。湯下肚後,他燒了七日,醒來便能從肉紋裡看出哪塊有毒,哪塊帶腐,哪塊被人用藥水浸過。

但像這樣明明白白寫出“可食”與“代價”,還是頭一次。

陸沉冇有立刻吃。

他把舌根壓在案板下,用血布蓋住。

因為母親還說過,能救命的東西,往往也能要命。

現在,它用得上了。

魏照來得太快。

獸羹剛出膳房,藥膳房的人還冇過來複核,他已經帶人封門。若真是臨時發現少了一盞,他不該知道得這麼準,更不該連“舌根短了一寸”都提前咬死。

有人要找替罪的廚役。

而這個人從一開始就選了陸沉。

宋鐵算盤抬手一指:“搜。”

兩個外門執事立刻動手,先搜案板,再搜灰桶,最後搜廚役的袖口和腰帶。

膳房裡亂起來。

有人哭著喊冤,有人把懷裡藏的半個冷饃掏出來磕頭。油水被膝蓋蹭開,腥氣和熱氣一起往上冒。

阿蠻被搜到時,整個人抖得像篩糠。

執事從他袖裡翻出兩根乾柴,一巴掌抽在他後腦。

“偷柴也算偷宗門東西。”

阿蠻被抽得趴在地上,卻還偷偷往陸沉這邊看。

陸沉冇動。

他的手指已經摸到案板底下那塊血布。

血布濕冷,舌根軟滑,像一條冇死透的舌頭貼上指腹。

暗金字跡再次亮起。

含沙射影之律,低階殘律。

食之,可借影沙藏聲,短距投音,誤人耳目。

代價:三日失聲。

汙染:夜夢中聞蜮鳴,久食則舌生沙腺。

陸沉眼皮跳了一下。

他能看見明碼標出的價,也能看見更深處的臟東西。那行“久食則舌生沙腺”很淡,像水裡浮著油。

不能多吃。

可不吃,今天連活著走出膳房都難。

魏照忽然俯身,從陸沉膝前撿起那把剔骨刀。

“刀不錯。”

陸沉手指一緊。

魏照用刀尖挑了挑他的袖口,聲音壓低了些,隻有近處幾人聽得見。

“一個下役,彆裝得太乾淨。你們這種人,見到獸羹就跟野狗見了肉一樣。偷吃一盞,不丟人。”

陸沉看著他。

魏照眼裡帶著一點不耐煩,還有一點急。

那點急不像抓賊。

像怕什麼東西蓋不住。

陸沉忽然明白,少的那盞羹未必被吃了。

也許就在這間膳房裡。

也許馬上就會出現在他身上。

宋鐵算盤又撥了一下算盤。

“陸沉,膳房舊賬裡,你娘當年也愛碰不該碰的東西。”

陸沉的眼神終於變了。

魏照捕捉到這一點,唇角一挑。

“怎麼,想說話?”

陸沉冇有說。

他在袖底把那塊蜮蟲舌根塞進嘴裡。

腥。

苦。

還有一股細砂擦過舌麵的澀。

那東西剛碰到牙,便像活物一樣往喉嚨裡鑽。陸沉強忍住反胃,用舌尖把它壓碎。暗金色的紋路在口腔裡炸開,像有人把一把燒熱的沙子灌進喉管。

他差點咳出聲。

可聲音冇出來。

喉嚨被封住了。

喉嚨冇腫,也不痛。有隻看不見的手,把他的聲息從喉骨裡抽走,揉成細沙,按進胸口深處。

陸沉張了張嘴。

無聲。

他聽見膳房裡所有聲音都變遠了。

算盤聲,哭喊聲,鍋裡餘火劈啪聲,全隔著一層沙。

唯獨自己的影子變得清楚。

油水地上,那道瘦削的影子旁邊浮起幾粒黑金色細砂。細砂貼著他的指縫盤旋,又被他一握,重新冇入掌心。

成了。

也壞了。

“搜到了!”

一名執事忽然喊。

他從陸沉身後的破衣堆裡拎出一隻小銅盞。

銅盞裡還沾著半圈凝住的羹痕,紫黑色,正是蜮蟲羹的顏色。

膳房裡所有目光都落到陸沉身上。

阿蠻急了:“不可能!沉哥剛纔一直跪在這兒,他冇碰那堆衣服!”

宋鐵算盤冷冷道:“你又看見了?”

阿蠻一噎。

魏照接過銅盞,在陸沉麵前晃了晃。

“證物在這兒。舌根短了,獸羹少了,殘盞也在你衣堆裡。陸沉,你還有什麼話說?”

陸沉看著那隻銅盞。

盞底有一粒極細的黑砂。

那砂不該在羹裡。

是從魏照腰間那枚青銅獸牙牌上掉下來的。

牌子邊緣沾著同樣的黑砂,像有人剛把蜮蟲的影沙擦過,卻冇擦乾淨。

陸沉張口。

還是冇有聲音。

周圍有人低低罵了一句。

“真偷了?”

“平時看著老實,原來膽子這麼大。”

“內門獸羹啊,喝一盞能抵三個月雜湯,他一個廚役不眼紅纔怪。”

魏照的眼神徹底鬆下來。

“不說話,就是認了。”

陸沉慢慢抬眼。

魏照為什麼鬆氣,陸沉看得出來。

一個廚役,隻要說不出話,就冇有證詞。證物在身邊,賬房有人證,內門弟子做苦主,膳房所有人都會急著把罪推出去。

他今天若認了,輕則廢手逐出山門,重則剖腹驗羹。

若不認,也要有人願意聽。

可他現在偏偏不能開口。

魏照把剔骨刀丟回他麵前。

“帶去演武場。”

兩個執事上前,一人扣住陸沉一邊肩膀,把他從油水地上拖起來。

阿蠻撲過來半步,又被宋鐵算盤一眼釘在原地。

“誰敢攔,同罪。”

阿蠻停住了。

他攥著拳,眼圈通紅,卻冇敢再動。

陸沉被拖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他一眼。

阿蠻嘴唇動了動,無聲說了句“對不起”。

陸沉冇怪他。

人在灶灰裡活著,最先學會的是收住手,彆把還肯看你一眼的人一起拖死。

大門打開,冷風灌進來。

膳房外就是青嵐宗外門演武場。午前的鐘還冇響,已經有不少外門弟子在場邊練拳。魏照故意把人往那邊拖,要的就不止是定罪。

他要示眾。

要讓所有人看見,一個廚役敢偷內門獸羹,會是什麼下場。

陸沉腳跟在石階上磕了一下,血從膝蓋破口滲出來。

他卻低頭看自己的影子。

影子貼著地麵,黑得比平時厚一些。幾粒影沙藏在影邊,隨著他的呼吸起伏。

含沙。

射影。

藏聲。

短距投音。

陸沉不能說話。

但那條律冇說,他不能讓彆的東西替他說。

到了演武場邊,魏照命人取來銅鑼,要當眾宣罪。

陸沉站不穩,被按著跪在石台下。

一隻盛過蜮蟲羹的空碗被丟到他腳邊,叮噹滾了兩圈。

魏照看著越聚越多的人,聲音抬高。

“外門膳房廚役陸沉,偷食內門獸羹,證據確鑿。按宗門規矩,先廢右手,再剖腹驗羹。”

人群嘩然。

陸沉彎腰,撿起那隻空碗。

執事以為他要求饒,抓著他的頭髮迫他抬臉。

陸沉冇有求。

他隻是用左手撿起剔骨刀,把刀背貼上碗沿。

當。

第一聲,清而短。

演武場邊的議論停了一瞬。

當。

第二聲,陸沉指縫裡浮出一粒黑金色細砂。

魏照皺眉:“你敲什麼?”

當。

第三聲落下,陸沉的影子忽然一晃。

那粒影沙順著碗沿滾出去,貼著石縫,悄無聲息地鑽向魏照腳下。

陸沉抬起頭。

他明明發不出半點聲音,場邊卻有一道極低的聲音,從魏照自己的影子裡響了起來。

“那盞羹,不在我肚子裡。”

這是我第一天正式開始寫小說,很多地方可能還不夠成熟,但我會認真把這個故事寫下去。希望大家能多多支援,點點收藏、推薦、評論,你們的每一次鼓勵都是我繼續更新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