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膳房後方的石階又窄又滑。

青苔從石縫裡長出來,被下山人的腳底踩成深綠色。陸沉的影子缺了一塊,拖在身後時總是慢半拍。他每踩一級階梯,影子邊緣就像被人從後麵拽了一下。

山風從石階兩側的竹林裡灌進來。風擦過竹葉,擦過石麵,擦過前一個下山人留下的殘影。

含沙射影在喉間微微發燙。

每一道風裡的殘聲都被拽進影子缺口,又從那縷被冷灶獸舌舔掉的邊緣彈出來。陸沉聽著自己落在石階上的腳步聲被影子吞進去、從前麵三步遠的樹影裡吐出來,再吞進去、再從下一棵樹影裡吐出來,身體被聲音推著往下衝。

不是跑得快。是影子在借聲換位。

袖中粗瓷碗一明一暗。碗底那粒白點每跳一下,含沙射影的殘律就被往外抽一絲。肩頭的痠麻從胸口蔓延到後背,但他冇有減速。

山下那個雜役的影子,剛纔在石階儘頭還隻是一條細線。現在已經拖到了石階中段的鬆樹影旁邊。

快追上了。

雜役在石階拐彎處回頭看了一眼。

就一眼。

陸沉左眼暗金細紋猛地收緊。因為看見了雜役喉間那條紋路。灰綠色,細密的鱗片紋,從喉結斜著往上爬到耳根。那些紋路嵌在皮膚下麵,像有人把一層彆人的皮縫在了他臉上。

見律浮出兩個字:換皮。

低階殘律。用彆人的皮蓋住自己的臉,代價是影子會越來越長。換一次皮,影子長一寸。雜役拖在身後的影子已經比正常人長了足足一倍。

陸沉冇有減速。

他在膳房剖過三年獸。知道換皮意味著什麼。獸被剝皮前會先把皮下的油脂和筋膜刮乾淨,否則皮剝下來也粘不住新宿主。雜役喉間那條紋路的顏色是灰綠,說明他換的這張皮是從死獸身上取的,不是活的。死皮換臉,殘律反噬隻是時間問題。

雜役也看見了他。

那人咧嘴笑了一下。換皮後的臉笑起來五官錯位,嘴角扯到了耳根,露出一排被藥汁染黃的牙。

他冇說話,轉身繼續往下跑。

但他的手在跑的時候往腰間摸了一下。腰間掛著一塊木牌,和宋鐵算盤賬房裡那串鑰匙上的牌子同一種木料。賬房木牌。這人不止是跑腿的雜役,是宋鐵算盤在外門的暗樁。

山腳小鎮隻有一條街。

石階的最後一階直接插進街麵的青磚縫裡。街兩邊是低矮的木屋,簷角掛著曬乾的藥材,空氣裡全是當歸和甘草混在一起的苦味。幾個曬藥的婦人抬頭看了一眼從石階上衝下來的兩個人,又低下頭去翻藥。

在這裡,從山上跑下來的人,她們見得多了。

藥鋪在街尾。

門口掛著半截布簾,簾上繡的藥草圖案已經褪得隻剩線頭。藥鋪老闆正從門裡探出半個身子,看見雜役跑來,連忙把門推開。門軸在青磚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聲響。

然後他看見了雜役身後的陸沉。

老闆的手停在門框上。

陸沉在門檻前三步的地方出了刀。

不是砍人。是砍影子。

刀尖朝下,插進雜役拖在地上的長影子裡。含沙射影在刀尖與影子的接觸點炸開,陸沉的喉間像被人掐了一下,殘律從缺口中被猛抽了一大口。

刀尖釘住的那截影子裡,殘聲往外湧。

雜役的腳步聲、喘氣聲、換皮時咬在嘴裡的悶哼,還有一段更遠的聲音。那是他換皮那天,宋鐵算盤在賬房裡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