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林硯的視線落在畫裡的小太陽上,陽光的線條畫得歪歪扭扭,像蘇敏女兒畫的那隻——上次蘇敏幫他整理教案,在扉頁畫的就是這樣的小太陽,當時她說“你心裡裝著講台,就像這太陽裝著光,不管在哪,都能亮著”。正想著,走廊裡傳來熟悉的算盤聲,“劈裡啪啦”的,是劉副校長常撥的“三三得九”,他算教齡時總先撥這組,說是“討個長長久久的好彩頭”。
“不過你放心,我已經跟教育局打了申請。”王校長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放在林硯麵前,紙上印著“關於申請補充財務人員的報告”,末尾簽著他的名字,紅章蓋得端端正正,“明年開春就招新會計,等新人來了,跟著老劉和蘇敏學上三個月,熟悉了賬本和製度,我就把你調回教務處,教你最愛的語文。到時候,你把望溪帶孩子撿落葉、看珊瑚的法子都用上,肯定能把咱們學校的語文教得更出彩。”
“真的?”林硯猛地抬頭,眼裡的光像瞬間被點亮的燈。他幾乎是立刻就想起瞭望溪教學點的陳冬,去年冬天陳冬來鎮上領獎,攥著本卷邊的《海底兩萬裡》,凍得通紅的手指點著“鯨魚”兩個字問:“老師,海裡的鯨魚真的會唱歌嗎?”當時他蹲下來,把陳冬的手揣進自己兜裡暖著,說“等你讀了三年級,我講給你聽”;想起代課時,小丫頭舉著落葉衝進辦公室,葉子上還掛著晨露,說“老師,我撿了片最像小扇子的,給你當教具”;想起教案裡夾著的那支斷粉筆,粉筆灰已經乾了,卻還留著當年的紋路。
可就在這時,他看見王校長手指間的紅墨漬,突然想起蘇敏核單據時,總把紅筆攥在手裡,筆桿上纏著圈透明膠帶——是上次他算錯補貼,蘇敏幫他重核單據時,筆桿不小心摔裂了,她捨不得扔,纏著膠帶接著用,現在那支筆還插在財務室的筆筒裡,和劉副校長的舊算盤挨在一起。他又想起劉副校長算完賬,總喜歡把老花鏡推到鼻尖,左手食指跟著算盤珠數“一、二、三”,上次核完春季教材款,他笑著說“等新人來了,我教他摸這顆算珠,它比計算器準,跟著它算,賬錯不了”。
要是他走了,老劉會不會因為老花眼,算教齡時要反覆覈對到深夜?蘇敏要照顧生病的女兒,還要扛著財務室的大半工作,會不會累得直不起腰?新人能不能像他們一樣,在親戚來鬨著報假票時,堅定地說“不能報”?能不能在審計時,陪著老劉翻遍倉庫的舊檔案,哪怕手指被紙邊劃破也不抱怨?那些冇說出口的擔憂,像小石子一樣,壓在他心裡,讓剛纔亮起來的眼神,又暗了下去。
“校長,我知道了。”他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指尖無意識地蹭過畫裡的紅繩辮,“在新人來之前,我會好好守著財務室的賬,和老劉、蘇敏一起把教材款、營養餐費都核清楚,不讓您操心。”
王校長顯然看出了他的猶豫,卻冇點破,隻是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溫度透過襯衫傳過來,像帶著某種篤定的力量:“我知道你擔心什麼。放心,老劉經驗足,蘇敏細心,你們仨搭夥,錯不了。等你回了講台,也能常去財務室看看——畢竟,那也是你守過的地方,那裡的算盤聲、單據味,都是你的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