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元旦過後的陽光帶著點溫吞的暖意,透過辦公樓的窗戶,灑在王校長辦公室的綠蘿上。藤蔓順著辦公桌的邊角往下垂,葉片上的陽光斑點晃悠悠的,像極瞭望溪教學點窗外,被風吹動的梧桐葉影。林硯站在門口,剛敲完門,就聽見裡麵傳來熟悉的聲音:“進來吧,小林。”
推開門,他看見王校長正坐在藤椅上,手裡拿著張畫紙,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麵。桌上的搪瓷杯冒著白汽,杯壁印著“先進工作者”的紅字——是去年學校表彰時發的,和財務室劉副校長的那隻長得一模一樣,連杯口磕掉的小瓷片位置都差不離。“來,坐。”王校長指了指對麵的椅子,把畫紙往他麵前推了推,“這是你上次代三年級課時,學生送你的吧?我去教室檢查衛生,看見貼在黑板旁邊的牆報上,小丫頭踮著腳往上麵貼,生怕粘歪了。”
林硯低頭看畫,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畫紙上的蠟筆還帶著點冇乾透的黏膩感,指尖蹭過“太陽”的輪廓,橘色蠟屑沾在指腹,暖乎乎的。畫裡站在講台上的小人,穿著藍色的外套,和他在望溪教學點穿了三年的那件舊外套顏色分毫不差——袖口磨出的毛邊,被小丫頭用黑色蠟筆仔細描了兩道,像怕彆人看不見似的。台下圍著一群小腦袋,其中紮紅繩辮子的小人最顯眼,手裡舉著張畫紙,紙邊畫著三道深淺不一的波浪線,是他上次講《富饒的西沙群島》時,在黑板上畫的“海水三層藍”,當時粉筆灰落在她的紅繩辮上,她隻顧著仰頭看黑板,連撣都冇撣。
“是三年級的小丫頭送的。”林硯的指尖碰了碰畫裡的紅粉筆,斷成兩截的粉筆頭,像極了那天掉在講台上的那支。他記得當時自己彎腰去撿,小丫頭比他還快,攥著斷粉筆跑過來,指腹蹭過粗糙的粉筆灰,小聲說:“老師,我幫你粘起來,粘好了還能用。”後來那支斷粉筆被他夾在教案裡,現在還躺在抽屜的最底層。
王校長看著他的神情,笑了笑,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杯沿的紅墨漬晃了晃——是早上批改作文時沾的,指甲縫裡還嵌著點冇洗乾淨的紅墨。“那天我路過教室,聽見小丫頭跟同桌說‘林老師講珊瑚時,眼睛比畫裡的太陽還亮’。”他放下茶杯,指尖在畫紙的“林老師”三個字上頓了頓,“我知道你心裡一直惦記著講台。你剛來學校時,教務處就跟我提過,說你在望溪教語文,孩子們的作文字上,寫滿了‘林老師帶我們看落葉’‘林老師講鯨魚的故事’。”
林硯的喉嚨有點發緊,他想說“確實惦記”,可話到嘴邊,卻看見王校長辦公桌上攤著的《財務製度》,封麵的摺痕深得像道溝壑——和他抽屜裡的那本一樣,是被反覆翻閱磨出來的。他突然想起審計那幾天,三人在倉庫翻舊檔案,蘇敏的手指被紙邊劃破,血珠滴在“專項資金管理”那頁,暈開小小的紅點,後來她用創可貼纏了兩圈,笑著說“冇事,這是財務人的‘榮譽勳章’”。
“後來財務室缺人,也是冇辦法。”王校長的語氣軟了些,像當年望溪教學點的老校長,拍著他的肩膀說“年輕人要沉下心”時那樣,“老劉年紀大了,老花鏡度數一年比一年深,上次算教齡,把‘19’看成‘16’,自己對著算盤核了三遍才發現;蘇敏一個人扛著大半工作,既要管孩子們的營養餐,又要核老師們的補貼,上次她女兒發燒,她都是把孩子交給鄰居,自己在財務室核完賬纔敢去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