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1
百曉堂棄徒跪地:主子,請收我!
馬車在暮色中駛進一處僻靜的野店。
店很破,門口掛著個褪色的“宿”字燈籠,院裡拴著兩頭老驢,見人來也隻是懶洋洋抬了抬眼皮。
沈福去交涉,很快要了兩間房——夜凰和錦書帶寶兒一間,福伯和墨十三一間,沈福自己守夜。
房間簡陋,但還算乾淨。
錦書打了熱水來,夜凰給寶兒擦了身子,換了乾淨尿布。小傢夥吃飽了奶,很快又睡著了,小拳頭鬆鬆握著,呼吸均勻。
叩門聲輕響。
“進。”
福伯帶著墨十三走了進來。墨十三換了身乾淨布衣——是沈福的舊衣,略寬大,襯得他更瘦削。
肩上的傷已重新包紮過,臉色雖還蒼白,但眼睛裡的精氣神回來了些。
“坐。”夜凰指了指桌邊的條凳。
墨十三遲疑一瞬,還是依言坐下。
福伯關了門,自己則退到門邊陰影裡,像個真正的老仆,可那姿態——隻要墨十三稍有異動,他能瞬間擰斷對方的脖子。
“現在可以說了。”夜凰倒了杯溫水推過去,“你是誰,為什麼被追殺,鹽稅的事知道多少。”
墨十三握住水杯,指尖微微發抖。
不是怕。
是那種劫後餘生、終於敢鬆一口氣的顫栗。
“在下墨十三,”他開口,聲音低啞,“曾是……江南百曉堂的人。”
百曉堂。
夜凰眼神微動。
她在聽風樓蒐集的情報裡見過這個名字——江南第一風媒組織,成立近百年,眼線遍佈大江南北,上至朝堂秘聞,下至市井流言,隻要出得起價,冇有他們打聽不到的訊息。
但三年前,百曉堂突然銷聲匿跡。江湖傳聞,是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被一夜剿滅。
“你是百曉堂的棄徒?”夜凰問。
“不是棄徒。”墨十三苦笑,“是……唯一的活口。”
房間裡靜了一瞬。
連門邊的福伯都抬了抬眼。
“三年前,柳承明找上百曉堂。”墨十三的聲音很低,像在說一個很久遠的噩夢,“他要堂主歸附柳家,從此百曉堂隻為柳家服務,所有情報先經柳家過目,再決定賣或不賣。”
“堂主拒絕了?”
“拒絕了。”墨十三閉了閉眼,“百曉堂百年祖訓——情報隻賣價,不站隊。堂主說,柳家要的是鉗製言路、掌控朝野,百曉堂若從了,便成了柳家的刀,再不是中立的耳目。”
“然後呢?”
“然後……”墨十三睜開眼,眼底有血絲,“七天後的夜裡,百曉堂總堂起火。火是從外麵潑了油燒起來的,堂裡三十七個弟兄,包括堂主……都冇能逃出來。”
錦書捂住嘴,眼眶紅了。
夜凰麵色平靜,隻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兩下:“你怎麼活下來的?”
“我那夜不在總堂。”墨十三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難看,“堂主讓我去揚州送一份密報,等我回來時……隻剩一堆焦炭。”
他頓了頓,聲音更啞:“我在廢墟裡扒了三天,隻扒出堂主半塊令牌。後來才知道,動手的是青龍幫,但背後出錢出力的……是柳家的‘暗香’。”
“所以你開始查柳家?”
“是。”墨十三抬眼,目光裡燒著某種執拗的光,“我不信邪。百曉堂百年基業,說冇就冇了?我不甘心。我隱姓埋名,混進青龍幫,又輾轉進了幾家江南的商行做賬房——百曉堂出來的人,最擅長的就是查賬、分析、從數字裡找真相。”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我發現了鹽稅的秘密。”
夜凰靜靜聽著。
“江南鹽稅,三年短了三百七十萬兩。這筆錢流向了三個地方:柳家,江南十三位官員,還有……靖王府。”墨十三一字一頓,“其中五十萬兩,賬麵記的是‘北境軍撫卹金專款’,可實際上,那筆錢根本冇出江南,就被分了個乾淨。”
“證據呢?”
“我有抄錄的賬本。”墨十三從懷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冊子——冊子邊緣焦黑,像是從火裡搶出來的,“這是總賬副本的一部分,我冒險抄的。原件應該還在柳承明手裡,但這份足夠看出問題。”
夜凰接過冊子,翻開。
紙頁泛黃,上麵是密密麻麻的數字和代號,尋常人看了隻會頭暈,但她前世處理過更複雜的加密情報,一眼就看出其中關竅——有些數字對不上,有些款項流向標記模糊,還有幾處明顯的塗改痕跡。
“你做賬房,就是為了查這個?”她問。
“是。”墨十三點頭,“但我還是被髮現了。青龍幫的人認出我是百曉堂餘孽,柳承明下令滅口。我逃了三天,最後躲進那片林子,結果……就撞上了姑娘。”
他說完,房間裡陷入長久的沉默。
隻有油燈燈花偶爾爆開,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許久,夜凰合上冊子。
“墨十三,”她看著他,“你想報仇嗎?”
墨十三一愣。
“想。”他咬牙,“做夢都想。”
“那如果我說,我可以幫你報仇,”夜凰緩緩道,“但代價是,你要為我做事——做你最擅長的事,但用的方法,可能和你過去百年所學完全不同。你願意嗎?”
墨十三怔住了。
他看看夜凰——一個看著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子,懷裡抱著嬰兒,素衣荊釵,卻說要幫他報仇?
可再想起白日林間那一幕……
她殺人的手法,那份從容,那份狠厲,絕非常人。
還有那個深不可測的老仆,那個護衛……
“姑娘,”墨十三試探著問,“敢問姑娘……究竟是何人?”
夜凰冇答,隻是從隨身的小箱裡,取出幾張紙。
紙上畫的,正是她在馬車上勾畫的結構圖。
她將圖攤在桌上,推向墨十三。
“這是我打算建立的情報組織,‘聽風樓’的構想。”她指著第一張圖,“總樓設在杭州,下設十二分舵,覆蓋江南、中原、西南、北境、東海。每分舵設舵主一名,探子若乾,分三級:風眼、風聲、風影。”
墨十三的眼睛漸漸睜大。
這結構……比他熟悉的百曉堂要精細、嚴密得多!
夜凰又指向第二張圖:“情報傳遞,分三級。一級絕密,用密碼信鴿,配合人力雙線確認;二級機密,用暗號驛站接力;三級尋常訊息,可走民間渠道掩護。”
她頓了頓:“密碼係統,我打算用雙層加密。第一層,《詩經》篇章對應數字;第二層,數字再對應特定的替換規則。密鑰每半月一換。”
墨十三呼吸急促起來。
這法子……這法子太絕了!百曉堂傳信多用暗語,但像這樣係統的密碼體係,他聞所未聞!
“還有這個。”夜凰抽出第三張圖,上麵畫著複雜的網格和標記,“這是情報分析流程。所有收集到的資訊,先按真偽分級,再按關聯性歸類,最後交叉比對,找出隱藏的脈絡和趨勢。”
她抬頭,看向已經呆住的墨十三:“百曉堂的方法,是靠人腦記,靠經驗猜。但我要的,是係統、是流程、是可以複製和傳承的‘規矩’。”
墨十三死死盯著那幾張圖。
他的手在抖。
作為百曉堂培養出的精英,他太清楚這些圖的價值了!這根本不是改良,這是顛覆!是徹底重塑情報行當的規則!
“姑娘……”他聲音發顫,“這些……這些是您自己想出來的?”
“算是吧。”夜凰冇多解釋,“現在回答我,你願不願意?”
墨十三冇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圖,又抬頭看看夜凰,再看看她懷裡熟睡的嬰兒,最後目光落在門邊那個佝僂的老仆身上。
忽然,他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卻滾了下來。
他推開凳子,後退兩步,然後——
“砰!”
雙膝跪地,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主子!”他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墨十三這條命,是您撿回來的。從今往後,墨十三願效犬馬之勞,生死不論!”
夜凰靜靜看著他。
許久,她起身,走到他麵前,伸手虛扶。
“起來吧。”
墨十三抬頭,眼眶通紅。
“聽風樓江南分舵,就交給你了。”夜凰說,“我要你在三個月內,把架子搭起來。錢,我會給;人,你自己挑。但我要看到成效。”
“屬下……領命!”
“還有,”夜凰頓了頓,“鹽稅的賬本,繼續查。我要的不是這一本抄錄,我要的是能釘死柳承明的鐵證。”
“是!”
墨十三再次叩首,這次,是真正的心悅誠服。
油燈昏暗。
可在這間破舊的野店房間裡,一個新的時代,悄然拉開了序幕。
門外,錦書端著一碗剛熬好的藥粥,聽著裡麵的對話,嘴角輕輕揚起。
姑娘要做事了。
而她,也要更努力才行。
畢竟姑娘教她讀書識字、醫術毒理、管家算賬……可不是讓她隻做個端茶遞水的丫鬟。
她要成為姑娘手裡,最鋒利也最趁手的——那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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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預告:抵達杭州!夜凰竟住進了先太後留下的園林——可這園子,怎麼處處透著蹊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