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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下罪己詔跪太廟三日!全城哭求皇後原諒他!
九月初九,重陽。
本該是登高賞菊、君臣同樂的日子。
但這一日的南宮王朝,註定要被載入史冊。
辰時正,太和殿前廣場。
文武百官、宗室勳貴、各國使節齊聚,黑壓壓站了上千人。
連久不露麵的幾位老太妃都坐著轎輦來了,氣氛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冇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
隻知道天未亮時,宮裡就傳出訊息——陛下要下“特旨”。
什麼樣的特旨,需要這般陣仗?
“陛下駕到——”
唱禮聲起,所有人齊刷刷跪下。
南宮燁一步步走上漢白玉高階。
他今日未穿龍袍,隻一身素白常服,未戴冠冕,長髮以一根木簪束起。
左臂還吊著繃帶,臉色蒼白,眼下有濃重的青黑。
這副模樣,讓不少老臣心頭一跳。
不對勁。
很不對勁。
南宮燁在高階頂端站定,轉身,麵向黑壓壓的人群。
玄影雙手捧著一卷明黃色詔書,跪在他身側。
風起,吹動帝王的素白衣襬,獵獵作響。
“宣詔。”南宮燁開口,聲音嘶啞卻清晰。
玄影展開詔書,聲音如洪鐘,傳遍廣場每一個角落: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朕自登基以來,夙夜憂勤,惟恐有負先帝托付、黎民期望。
然三年前,朕犯下大錯,誤信奸佞讒言,
冤屈賢後沈氏及其父沈安邦,致沈後蒙不白之冤,沈家滿門遭難……”
廣場上響起一片倒吸冷氣聲。
陛下……在公開認錯?!
承認當年廢後是冤案?!
“朕不察忠奸,不辨是非,聽信柳氏一族構陷,以‘巫蠱’之罪廢沈後,打入冷宮。
沈後於冷宮之中,身中劇毒,身懷六甲,幾近殞命。
朕卻視若無睹,任其自生自滅……”
有幾個老臣已經站不穩了。
當年那件事,在場誰不知道?
可誰又敢說?
“及至冷宮大火,沈後於火海之中產子,朕親眼目睹,方知悔恨。然為時已晚,罪孽已深……”
玄影的聲音在顫抖。
這份詔書,是他昨夜親眼看著陛下一字一句寫成的。每寫一句,陛下都要停筆良久,有時甚至會盯著燭火出神,眼眶通紅。
“朕之過錯,罄竹難書。一錯,不辨忠奸,冤屈賢後;二錯,不察毒害,任人謀害皇嗣;三錯,不恤髮妻,冷眼旁觀;四錯,不護幼子,令其生於險境……”
一條條,一樁樁。
像在剝自己的皮,剔自己的骨。
廣場上已經有人開始抹眼淚。
不是演戲,是真的動容。
一個帝王,當著全天下人的麵,如此詳儘地剖析自己的過錯,承認自己的不堪……
千古未有。
“朕自認‘不德’,無顏麵對列祖列宗、天下蒼生。
故,自即日起,減膳撤樂,罷重陽慶典。
朕將赴太廟,跪祀三日,向祖宗請罪……”
“陛下不可!”
禮部尚書王崇山再也忍不住,撲跪在地,
“陛下乃天子,豈能……”
“閉嘴。”南宮燁冷冷打斷他,“朕意已決。”
他看向玄影:“繼續。”
玄影深吸一口氣,念出最後一段:
“沈後清辭,賢良淑德,才學兼備。
於冷宮之中自強不息,於危難之際護佑皇嗣,於國難之時獻策獻力。
朕冤屈賢後,愧對髮妻。今特下此詔,公告天下,還沈後清白,複沈家榮耀。
望天下共鑒,朕之悔過之心,天地可表。”
詔書念畢。
全場死寂。
然後,“轟”的一聲——
炸了。
“陛下聖明啊!”一個老禦史當場老淚縱橫,“敢於直麵過錯,此乃明君之舉!”
“沈後孃娘……受苦了……”不少女眷已經泣不成聲。
“沈家冤枉啊……沈大人可是清流楷模……”
訊息像長了翅膀,瞬間飛出宮牆,傳遍京城。
一個時辰後,整個京城都知道了——
陛下下了罪己詔,承認冤枉了皇後孃娘。
陛下要去太廟跪三天。
陛下說,他不配做皇帝。
……
慈安宮。
沈清辭正在給宮女們上外傷縫合課。
錦書急匆匆跑進來,在她耳邊低語幾句。
沈清辭手中的針線頓了頓。
然後,繼續。
針尖穿透模擬皮肉,線拉緊,打結。
動作穩得冇有一絲顫抖。
“娘娘……”錦書欲言又止。
“繼續上課。”沈清辭頭也不抬,
“剛纔講的是連續縫合,現在講間斷縫合。注意看針距……”
底下的宮女們麵麵相覷。
外麵已經鬨翻天了,娘娘怎麼……這麼平靜?
一個時辰後,課結束了。
宮女們行禮退下,沈清辭才走到窗邊,看向太廟的方向。
“娘娘,”錦書輕聲道,“陛下他……真的去太廟了。聽說,是三步一叩首走過去的。”
從太和殿到太廟,足足三裡路。
三步一叩首。
左臂還吊著繃帶。
沈清辭閉了閉眼。
“寶兒呢?”她問。
“小殿下在午睡。要叫醒嗎?”
“不用。”沈清辭轉身,“備車,本宮要出宮。”
“出宮?現在?”
“嗯。”沈清辭走向內室,“去錦繡坊總店,看看新一批的冬衣樣品。”
錦書愣住了。
這種時候……去看冬衣樣品?
但她不敢多問,連忙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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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廟。
南宮燁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麵前是南宮王朝曆代帝後的牌位,燭火搖曳,香霧繚繞。
左臂的傷還在疼,膝蓋已經麻木。
但他跪得筆直。
玄影站在殿外,聽著裡麵傳來的、壓抑的咳嗽聲,拳頭握得死緊。
“李公。”他低聲道。
李公公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側,佝僂著背,望著殿內那道素白身影,渾濁的老眼裡有淚光閃動。
“先太後若在天有靈……”李公公聲音哽咽,“看到陛下今日之舉,也該欣慰了。”
“陛下他……真的知道錯了。”
“知道錯有什麼用?”李公公苦笑,“有些錯,不是知道就能挽回的。”
就像三年前那個雪夜。
如果陛下推開冷宮那扇門。
如果陛下多看娘娘一眼。
如果……
可惜,冇有如果。
“李公,”玄影猶豫道,“娘娘她……出宮了。去錦繡坊看冬衣樣品。”
李公公沉默良久。
“這纔是娘娘。”他最終說,“她若因為這份罪己詔就感動、就原諒,那她就不是沈清辭了。”
那個女子,骨子裡比誰都硬。
也比誰都清醒。
“那陛下……”
“陛下的路,還長著呢。”李公公轉身,“跪三天,隻是開始。他要贖的罪……太多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無奈。
有些裂痕,不是跪一跪就能彌補的。
有些傷,也不是一道詔書就能治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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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繡坊總店,三樓雅間。
沈清辭看著桌上鋪開的冬衣樣品,神色專注。
“東家,”錢四海小心翼翼地問,“這批雲錦摻了絨,比往年暖和。定價……怎麼定?”
“按成本加三成。”沈清辭頭也不抬,“北漠那批,加五成。”
“是。”
“東海航線那邊……”
她有條不紊地處理著商務,彷彿外麵天翻地覆的世界,與她無關。
直到暮色降臨。
錦書忍不住提醒:“娘娘,宮門要下鑰了。”
沈清辭這才抬頭,望向窗外。
夕陽西下,餘暉染紅了半邊天。
太廟的方向,隱約能聽見百姓的哭喊聲——
“陛下保重龍體啊!”
“陛下,我們原諒您了!”
“求皇後孃娘原諒陛下吧!”
一聲聲,穿過街巷,傳進高樓。
錢四海和幾個掌櫃都低下頭,不敢看她的表情。
沈清辭沉默地看著那片夕陽。
許久。
她起身。
“回宮。”
馬車駛過街道時,路兩邊跪滿了百姓。
他們哭著,喊著,求皇後孃娘原諒陛下。
沈清辭坐在車內,閉著眼,一言不發。
錦書紅著眼眶:“娘娘,陛下他……真的在改。”
“嗯。”
“那您……”
“錦書,”沈清辭睜開眼,眼神平靜無波,“你知道三年前,我在冷宮最冷的那夜,許了什麼願嗎?”
錦書搖頭。
“我許願,如果我能活著出去,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沈清辭冇有錯,錯的是他。”
她頓了頓,聲音很輕:
“現在,他替我實現了。”
“可我要的,從來不是這個。”
她要的,是那冇有受過的苦。
是火海裡冇有流過的血。
是寶兒冇有擔驚受怕的每一個日夜。
這些,他給不了。
永遠給不了。
馬車駛入宮門。
身後,百姓的哭求聲漸漸遠去。
前方,太廟的燭火在夜色中明明滅滅。
沈清辭掀起車簾,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方向。
然後放下。
隔絕了所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