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7

我們還想在和老天爺對著乾。

家裡不再是魚腥味,而是各種補湯和中藥的味道。

但這一切,都顯得那麼徒勞。

我們喂進去的山珍海味,好像都從他日漸消瘦的身體裡,漏了出去。

家裡的角色,徹底顛倒了過來。

陳陽開始學著去魚檔幫忙。

可他那雙隻拿過筆的手,連刀都握不穩,刮個魚鱗能把自己劃傷好幾處。

在冰冷的水裡站上半天,晚上就準會發燒。

他看著自己冇用的雙手,急得直哭。

“爸,媽,我是不是個廢物?什麼都做不好。”

而躺在床上的陳默,看著弟弟為他受苦,比自己生病還難受。

“讓我去,我能行。小陽會生病的。”

兩個孩子,都被困在了深深的愧疚裡。

一個想替另一個去生病,一個想替另一個去死。

我們開始試著,和陳默聊天。

聊他輟學前的日子,聊他喜歡的東西。

他很害羞,說自己以前最喜歡看曆史書。

我和老陳跑遍了全城的書店,給他買回了一大堆曆史讀物。

他晚上就開著小檯燈,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好像在尋找丟失已久的珍寶。

那些天,他臉上甚至有了些血色。

偶爾,他還會靦腆地向我們笑。

那是不帶任何恐懼和討好的笑容。

我以為日子會這樣,一點點好起來。

直到那天晚上。

我起夜,看到陳默一個人坐在客廳的黑暗裡。

他手裡拿著我們家唯一的一張全家福。

照片上,我抱著兩歲的小兒子陳陽,笑得一臉幸福。

老陳站在我身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在照片最邊上,有一個模糊的,快要被擠出畫框的小小身影。

是七歲的陳默。

他冇有看鏡頭。

他仰著頭,看著被我們簇擁在中間的弟弟。

眼神裡,是藏不住的羨慕。

他看到我,冇有躲閃。

他隻是輕聲說:

“媽,我記得那天。”

“拍完照,你給我五塊錢,讓我自己去買東西吃,因為你們要帶弟弟去公園。”

“我在外麵轉了很久,最後還是把錢省下來了。”

“我怕你們錢不夠用。”

我的一口氣,差點冇提上來。

一顆心也像是被什麼緊緊抓住。

我的孩子從不因為被排擠而難過。

我的孩子永遠第一反應是在擔心我們。

他的愛,一如既往的純粹並且毫無保留。

可我們作為父母卻做了些什麼?

我們視而不見孩子的心意,甚至踐踏了整整十九年。

陳默又低頭看了看照片,像是在問我,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媽,我是不是隻要爭氣一點,就能投個好胎了?”

“生在一個有錢人家,不用乾活,每天都能吃飽飯。”

他語氣天真,不帶一絲一毫的指責。

可這句話,對我,對同樣站在陰影裡的老陳來說。

是這個世界上,最殘忍的淩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