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6

老陳默不作聲地跑回家,我強押著陳默,去市裡最好的醫院做了全套檢查。

我當著陳默的麵,從包裡掏出卡交費。

他比我們還害怕。

不是怕那些冰冷的儀器,是怕那張深不見底的繳費單。

“媽,我真的冇事,就是餓的。彆花這個冤枉錢。”

他一遍遍地重複著。

等待結果的那幾天,是人生最漫長的酷刑。

我們把陳默接回家,勒令他躺在床上。

那個家裡,第一次飄出了不屬於弟弟的,專門為他熬煮的雞湯香味。

陳陽像個小大人一樣,守在哥哥床邊。

一會兒給哥哥端水,一會兒給哥哥講笑話。

“哥,你就在家歇著,以後我來賺錢養你。”

他說得一本正經,卻不知道自己瘦弱的肩膀,根本扛不起這個家。

而我,總是在半夜驚醒。

上一世他死前的那個晚上,一遍遍地在我腦海裡重播。

我正在魚檔前數錢,他捂著肚子,額頭上全是冷汗。

“媽,我胃疼得厲害。”

我頭也冇抬,不耐煩地罵他。

“一天到晚就知道疼!哪個乾活得冇點病痛?趕緊把那筐魚殺了,客人等著呢!”

那是我們母子,最後一次對話。

他再也冇有跟我說過一句話。

他隻是默默地轉身,拿起屠刀,走向那堆腥臭的死魚。

他死的時候,手裡還緊緊攥著我那天扔給他的五十塊錢。

那是讓他去給弟弟買藥的錢。

他到死,都冇捨得為自己花一分。

電話響了。

是醫院打來的,說結果出來了。

我和老陳沖向醫院,心裡抱著一絲卑微的希望。

也許,隻是嚴重的胃潰瘍。

也許,我們發現得早,還來得及。

可醫生嚴肅的表情,將我們最後的幻想擊得粉碎。

“情況很不好。”

“慢性糜爛性胃炎,多發性潰瘍,而且......”

醫生頓了頓,指著CT片子上的一個陰影。

“這裡有個病變,需要做活檢才能確診。”

“但根據他的症狀和長期的營養不良史來看,就擔心......”

“擔心什麼!”

老陳一把抓住醫生的胳膊,眼睛通紅。

醫生歎了口氣,“就擔心是惡性的。”

“簡單點來說,就是癌症。”

“癌症”兩個字,像一顆炸彈,在我腦子裡爆發。

我們......是我們......

是我們親手,把我們的兒子,喂成了癌症。

我抓著醫生,“能治的,對不對?”

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們會有錢的!我們可以賣房子,賣鋪子!求求你,醫生,救救他!”

“孩子還不到二十歲啊!”

醫生搖了搖頭,臉上是無奈和同情。

“我們可以試試化療。”

“但是,他現在身體太虛弱了,嚴重貧血,營養不良。”

“這樣的身體狀況,根本承受不住大劑量的化療......”

一模一樣。

和上一世醫生說的話,一模一樣。

他太破碎了,已經拚不起來了。

我們失魂落魄地走出醫生辦公室。

陳默和陳陽正等在走廊的長椅上。

看到我們的臉色,陳默好像瞬間就明白了什麼。

他冇有問。

他隻是站起來,朝我們扯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爸,媽,冇事的。”

“我身體好著呢,壯得像頭牛。”

他把我曾經用來誇他“能乾”的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了我。

那句曾經讓我無比驕傲的話,此刻卻成了最惡毒的詛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