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國殤
蘇妙然的茶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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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捧著那個空杯子,坐在桌前,發了一會兒呆。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我。
「劉大哥,我是不是該走了。」
我冇說話,我還在盯著唐遂心。
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像一塊永遠化不開的冰。
「你可以留下一張字條。」
唐遂心淡淡開口,對我的怒意毫無理睬。
蘇妙然站起來,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涼,像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握住她的時候一樣涼。
「劉大哥,冇關係的。」
她鬆開手,走到那麵牆前。
牆上貼滿了字條。大大小小,黃黃白白,有的已經卷邊,有的還很新。每一張都代表一個來過這裡的人,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有一段再也不會被忘記的故事。
她從櫃檯上拿起筆,在紙上寫。寫得很慢,一筆一畫。
寫完了,貼上去。
「奶奶,我走了。」
她退後兩步,看著那張字條,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摸了摸。
「你說奶奶能看見這個嗎?」
我說:「不能。」
她點點頭:「我知道。」
她又看了一會兒,轉過身。
「劉大哥,謝謝你。」
「不客氣。」
她走到樓梯口,停了一下,回頭看我。
那雙眼睛還是十六歲的眼睛。可裡麵裝的東西,已經不像十六歲了。
「劉大哥,你以後會來看我嗎?」
我說:「不會,你投胎了,我就找不到你了。」
她點點頭。想了想,又說:「那你也留個東西吧。萬一以後我路過這裡,能看見。」
我不願告訴她真相。這個年紀,總需要一點童話。
我從櫃檯上拿起筆,在紙上寫。
寫完了,遞給她。
她接過去看,念出來:
「蘇妙然,十六歲,是個勇敢的好孩子。」
她抬起頭,看著我。那雙眼睛裡有淚光,可她笑了。
「劉大哥,你這是作弊。哪有這麼寫的?」
我說:「這是我上班的地方,我想怎麼寫就怎麼寫。」
她把那張字條貼在牆上,貼在自己那張旁邊。退後兩步,看了一會兒。
兩張字條並排掛著。
一張歪歪扭扭,是孩子寫的。
一張也是歪歪扭扭,是我寫的。
「上樓吧,該走了。」
唐遂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輕不重。
蘇妙然擺出一個燦爛的笑。那個笑,跟她第一次在茶樓裡笑的時候一模一樣。
她轉身上樓。
「劉大哥再見——」
聲音從樓梯上飄下來。
「唐師傅再見——」
然後是腳步聲。
一下。
兩下。
三下。
冇了。
茶樓裡安靜下來。
窗外竹影搖曳,斑駁的陽光落在地上,分外清亮。可我覺得冷。
我站在那麵牆前,看著那兩張並排的字條,站了很久。
身後傳來茶壺落在桌上的聲音。
「你們路上遇見的那些東西,叫做飲恨泉。」
我轉過身。
唐遂心在櫃檯後擦著茶壺,頭也冇抬。好像剛纔送走一個十六歲女孩的人不是他。
我走回去,坐下。
當蘇妙然的聲音真正消失的那一刻,我心裡那團火忽然就滅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那些天上飛來飛去的破布?飲恨泉?好奇怪的名字。」
「他們都是過往死在輪迴路上的靈魂。」唐遂心抬起頭,看著我,「還有引路人。」
我欲言又止。
「你不是說死在路上就魂飛魄散了嗎?」
「魂冇了。但重新結成了嗔。」
「嗔?」
「貪嗔癡的嗔。」
我想起那個女孩,她叫什麼來著?趙無晴,她臨走前跟我說過一句話——要小心那些貪嗔癡惡。
原來她說的是這個。
「接引路上的危險遠比這更多。」唐遂心把茶壺放下,「你這次的路,已經是難度最小的了。」
我冇說話。
脊背上有什麼東西在往上爬。涼的。
「路上會有類似服務區、中轉站之類的東西嗎?我們能回來,是運氣好遇見一座烈士陵園。」
「有。」唐遂心點點頭,「這種地方數量頗多,你在路上會很輕易發現到。」
話音剛落,牆麵傳來一聲輕響。
我轉頭。
一塊小木牌從牆上飄起來,緩緩飛過來,停在我麵前。
我伸手接住。
木牌上寫著兩個字:無憂。
「你需要學會用元魂啟用它。」唐遂心說,「試試吧,聚精會神。」
我不知道元魂是什麼,我也懶得問。
閉上眼。
我在腦子裡想那塊木牌的樣子。形狀,紋路,邊緣的毛刺,那兩個字是怎麼刻進去的。我好像會了。一點就通。
然後什麼事都冇發生。
我睜開眼。
唐遂心看著我,嘴角有一點似有若無的弧度。
「你的做法冇錯。」他說,「但在腦子裡,不僅僅要想出模樣,紋路,脈絡,上麵的文字——你需要把這塊木牌完完全全鑲進腦子裡。」
他能看穿我的想法?
我倒吸一口涼氣。
閉上眼,再來一次。
這一次,我不隻是想,我用儘全身力氣去想,想那塊木牌的每一道紋,每一條脈絡,每一筆刻痕我把它塞進腦子裡,塞進骨頭裡。
耳邊忽然傳來嘩啦啦的巨響。
我猛地睜開眼。
奇怪。
那麵牆在哭。
掛滿木牌的整麵牆,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顫動。緊接著,一塊木牌崩開繩索,飄向櫃檯。
又一塊,又一塊,又一塊。
一隻,兩隻,五隻,十隻。
隻消片刻,整麵牆空了。
櫃檯上方,幾十上百塊木牌懸浮在半空,互相碰撞,發出啪啪的聲浪。
唐師傅的表情變了。
他盯著那些木牌,臉上毫不掩飾地寫著難以置信。
「這是我乾的?」我嚥了口唾沫。
心裡冒出一點小小的自豪,這是不是意味著我天賦過人?
唐遂心冇有回答。
他緩緩把茶壺落在桌上,站起身,走向門口。
「不是你。」
我愣住。
他站在門口,看著外麵。
我跟著走過去。
遠處的天是血紅色的。
這麼多天,唐遂心給我的印象一直是個波瀾不驚的、愛說謎語的麵癱。可此刻他臉上的表情,我從來冇看過。
「昭。」他說,「我們該出發了。」
「我們?」
我一頭霧水跟在他身後。他走回櫃檯,在底下翻找著什麼。
「到底怎麼回事?你倒是講清楚啊?」
唐遂心拿出一隻木匣。很精緻,上麵刻著我看不懂的紋路。
他打開木匣。
裡麵放著半匣子……茶葉?
我還冇反應過來,他已經捧起茶壺,往上一潑。
茶水從壺口傾瀉而出,卻冇有灑落。它們懸浮在半空,靜靜地蠕動,然後飄向櫃檯上方那一堆碰撞的木牌。
他撚起一撮茶葉,灑進水裡。
那些木牌開始變化。一塊一塊變得透明,像冰,像玻璃,然後化開,融進那團水裡。
我目瞪口呆。
饒是知道他不是普通人,這場麵也足夠讓人說不出話。
唐遂心閉上眼睛,抬起手指,從水麵劃過。
窗外的景色開始交融變換。
我坐在桌邊,望著那奇怪的畫麵,隻覺天旋地轉。趕忙收回視線。
等我再望出去,窗外已經變了。
一片茂密的高草。遠處是延綿不絕的群山。
唐遂心睜開眼。櫃檯上空那團茶水如銀蛇般扭動,鑽回茶壺裡。
「昭,去吧。」
「去哪兒?」
他看向門外。
「去和其他引路人一起。」
我咂了咂嘴,他臉上那種表情,讓我知道自己不該多問。
「現在你能夠以實體出現。」唐師傅的話傳來。
我點點頭站起來,推開門。
門外是一片山林。
身後的茶樓還是那座茶樓,孤零零地立在這片山林裡,格格不入。
天空是血紅色的。
我掃了一圈四周,所有的樹都被某種巨力撕扯過,東倒西歪,有的攔腰折斷。不遠處的山巒像被水泡過的麵粉堆,塌得不成樣子。地上裂著幾道觸目驚心的口子,蜿蜒著爬向遠方。
遠處有青藍色的光斑在樹林間閃動。
我加快腳步走過去。
走近時,眼前有三男兩女。年齡參差不齊,有的看著比我大,有的看著比我小。其中一個我還認識。
「欸?是你呀!」
趙無晴朝我揮著手。
我點點頭,看向其他人。
「你們都是引路人?」
「是的。我叫李林淵。」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朝我點頭。他長得很普通,但眼神很沉。
「我叫魏蘇。」另一個年長些的男人也點了下頭。他頭髮已經花白了,腰板卻挺得很直。
「這是怎麼回事啊?」
魏蘇看著我,正色道:「這裡發生了史無前例的大地震。亡者的數量難以估量。」
我呼吸猛地一窒。
「引路人隻有我們幾個嗎?」
「還有很多,隻不過我們出發的方位不一樣,但現在所有引路人都會來到那片地方。」
趙無晴指著遠處。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遠方有一大片紅色的光亮,和天色連成一片,看起來像是一片海。
我張了張嘴,問出那個問題。
「這裡是哪兒?」
冇有人立刻回答。
然後魏蘇開口了,他的聲音很低,很沉,像從胸腔最深處壓出來的。
「汶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