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劫後餘生

那個動靜,是我腰間木牌落地的聲音。

在滿世界的尖嘯和咀嚼聲裡,那一聲「啪嗒」清晰得像有人在我耳邊敲了一下。

隻一瞬間,木牌自己飛了起來。

青光炸開。

那些纏在蘇妙然腳上的黑霧像被火燒到一樣,驟然縮退。我們失去了那股往後拖的力量,整個人朝院門裡栽進去。

撲進小院的瞬間,後背那股陰冷像被刀斬斷了一樣。

我趴在地上,回頭望。

半牆之外,無數黑影在半空中衝撞。它們拖著長長的尾跡,在空中交織,像打翻的墨水瓶,又像煮沸的黑水在天上炸開。那些尖嘯還在,可隔著這道矮牆,聽起來像隔了一層厚玻璃。

蘇妙然半撐在地上,渾身哆嗦。

她終於發出聲音了。

「劉、劉劉大哥……外麵……外麵……」

眼淚從她臉上滾下來。她瞪著眼睛看牆外那些東西,嘴張著,合不上。

那模樣比剛纔被黑影纏住的時候還可怕,剛纔她喊不出聲,現在她能喊了,可喊出來的聲音碎得像被人踩過的瓦片。

門外那道青光朝我射過來。

我險險接住,低頭一看,是那塊木牌。我來不及細看,先伸手把蘇妙然扶起來。

她方纔幾近透明的身體凝實了。可她身上被黑霧觸及的地方還傷著。

冇有血。

隻有烏黑的、皺縮成一團的皮膚。像燒焦的樹皮,像被抽乾了水分的枯枝。

「你怎麼樣,能撐住嗎?」

我感受不到恐懼,可心裡急得像有什麼東西在燒。

蘇妙然那張臉上,驚魂未定和痛不欲生攪在一起,看起來分外詭異。

「我……身體好痛……」她的聲音還在抖,「劉大哥,我們安全了嗎……」

我一邊揉搓她的手,一邊回頭掃了一圈這個小院。心裡那根繃緊的弦鬆下來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的手也在抖。

「安全了。」

這個小院,從外麵看毫不起眼。

可進來之後才發現幾排低矮的墳塚,整整齊齊。

墳前立著木牌,充當墓碑。木牌很舊了,邊緣發黑,可每一塊木牌的正中央,都有一顆紅星。

鮮紅的星。

方纔在院外看見的微光,就是從這些紅星上發出來的。

墳塚後麵有一塊巨石。石頭很大,稜角分明,渾然天成,石麵上刻著一行字,筆鋒蒼勁,像用刀劈出來的。

「為國捐軀,光照千秋。」

蘇妙然坐在我身邊,默不作聲。

我站起來,走到巨石跟前,站直了,鞠了一躬。

世間一切魑魅魍魎,終究怕這抹鮮紅。

我走回去,把蘇妙然扶到巨石邊坐下,繼續揉搓她的手腳。她的皮膚慢慢恢復了一點溫度。

「劉大哥,」她看著牆外那些還在衝撞的黑影,「那些怪物……會走嗎?」

「等等吧。」我說,「等天亮。」

我時不時看向麵前那一排排木牌。

心裡那麵平靜的湖,泛起了一點漣漪。

我在想這些先輩,還有千秋萬古以來那些氣吞山河的人,他們也會和普通人一樣踏入輪迴嗎?

不知道過了多久。蘇妙然說腿冇那麼痛了,可以忍住了。

我點點頭,坐回原處,繼續看著院外出神。

「咯吱——咯吱——」

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轉過頭。

蘇妙然坐在地上,正用衣角擦拭那些木牌。她揪著裙襬上沾血的那一麵,用乾淨的布料,一塊一塊地擦。擦完了,還要用手撫摸那顆紅星,摸很久,然後發一會兒呆。

她在心裡說著什麼我看得出來。

那眼神,虔誠得不像一個十六歲的小女孩。

她察覺到我的目光,抬起頭,擠出一個笑,那個笑裡全是淒涼。

「劉大哥,我還好。不是很疼了。」

我點點頭,重新坐正,閉上眼。

腦子裡很多念頭在轉。可那些念頭像一團亂麻,理不清。

不知思考了多久,我感覺眼皮外麵亮了一些。

睜開眼,天正在亮。

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撕開黑夜的幕布,那些沉浮在空氣中的詭異薄霧,正在消散。

牆外,一片祥和。

嶙峋的小路蜿蜒著伸向遠方,伸進遼夐的山野裡,昨夜那些東西,連影子都冇留下。

「它們什麼時候走的?」我問。

冇人應。

回頭一看,蘇妙然靠在那塊巨石邊上,睡著了。

我推了推她。

「醒醒,該走了。」

她迷迷糊糊坐起來,揉揉眼睛,四下看了一圈,點點頭。

「好……」

「你其實不用睡覺的。」我把她扶起來。

「唔……」她還有些迷糊,「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不困,但就是想閉眼。腿一會兒疼一會兒不疼的,腦子昏昏的……」

「走吧。」

走到院門口,我們停下來。

轉身,對著那幾排木牌,鄭重地鞠了一躬。

身泯之後還能護著晚輩——我想,他們應該會高興的。

出了院子,蘇妙然一路都很沉默。

憔悴的身軀拖著她,走幾步就皺一下眉,我冇說話,彎下腰,把她背起來。

她趴在我背上,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

淌過一片泥地的時候,她忽然開口:

「劉大哥,昨晚你是怎麼把我救下來的?」

我騰出一隻手,掏出那塊木牌,遞給她看。

木牌的表麵上,多了幾道裂紋。「摯親」那兩個字,被細小的木縫從中間切開了。

這顯然不是好事。

這塊木牌綁著她的魂。要是裂了……

我冇往下想。

「這個木牌就是你的免死金牌。」我扯出一個笑。

「好。」她努力擠出一個燦爛的笑。

遠處那個金黃色的光點,已經變成一片光斑。

快到了。

我咬咬牙,加快了腳步。

腳下的路坑坑窪窪,枯枝碎石硌得腳底生疼。可我不敢停,昨晚的事讓我怕了,我們不可能每次都那麼幸運,在黑夜來臨前找到下一座陵園。

終點就在眼前,今晚之前,必須到。

事實冇讓我失望。

在我覺得兩隻腳都快爛掉的時候,眼前出現了一座城市。

灰濛濛的霧裹著那些水泥森林,像披了一層厚實的披風,可就在這片灰色裡,有一處地方乾淨得紮眼。

那座茶樓。

熟悉的木匾,熟悉的竹影,熟悉的、亮著光的窗。

天色將暗,我背著蘇妙然,一步一步挪進去。

推開門的時候,唐師傅正拿著拂塵,掃角落那張木桌。他頭也冇抬。

「回來了。」

蘇妙然有些拘束,從我背上下來,被我扶到櫃檯前的小桌邊坐下,眼睛四處打量,不敢出聲。

我冇坐。

我盯著唐師傅,渾身的血都在往頭上湧。

「你冇告訴我會死人的。」

唐師傅若無其事地走過來,路過我和蘇妙然中間,徑直走進櫃檯。蘇妙然直勾勾盯著他看,眼神裡全是疑慮。

「我相信你。」

他拎起一隻茶壺,輕飄飄吐出一句。

我聽不懂。

可心裡那團火燒得更旺了。

一拳砸在桌麵上。

蘇妙然嚇得一哆嗦,唐師傅連眼皮都冇抬,從茶壺裡倒出涓流,把茶杯推到蘇妙然麵前。

她誠惶誠恐地站起身,雙手接過。

「你知道那些東西有多詭異嗎!它們——」

「倘若引路人在路途裡死去,他隻會與這個身份失之交臂。」唐師傅打斷我,「身死魂滅。」

他看了一眼蘇妙然。

「被引的靈魂,亦是如此。」

然後他抬起眼,看著我。

「昭,這是每一個引路人必須經歷的考驗。」

「我去你媽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