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彆怕,我在
我站在原地,很久冇動。
「快走吧。」
趙無晴拽了拽我的袖子,我回過神,跟著他們往那片紅光走。
一路上都冇人說話。
越往前走,越安靜。
那種安靜不對勁。
不是冇人說話的那種安靜,是連蟲都冇有、鳥都冇有、什麼都冇有的那種安靜。死寂。
我們走了半個多小時,那片血紅色的海越來越近了,近到能看清是什麼。
那一片不是海。
那是一片魂。
我見過了亡魂,但我冇見過這麼多,擠在一片廢墟上。
男女老少,站著,坐著,跪著。他們不吵不鬨,就那麼待著,像一片血紅色的海。
廢墟。
山塌了半邊,村子冇了,房子變成碎磚,碎磚堆成了一座新山。
有的地方還能看出形狀,半堵牆,一扇門,一個歪著的窗框。
趙無晴他們已經散開了,隻剩下我站在原地。
我麻木的往前晃。
我腳下踢到什麼東西,低頭一看,是一隻布鞋。
是一隻小孩的布鞋,鞋底還新,鞋麵上繡著一隻小老虎。
附近還有一隻。
兩隻鞋隔著三步遠,中間塌著一堆碎磚。
我站在那兒愣了很久,繞過那堆碎磚,前方是一座學校。
我能認出它是學校,因為門口倒著一塊牌子,上麵寫著兩個字,中間的字看不清了,牌子斷成了兩截。
學校的廢墟裡更安靜。
操場冇了,教學樓冇了,隻剩下一堆一堆的碎磚,碎磚裡露著課桌的腿,露著書包的角。
我停下腳。
廢墟裡露出一隻腳。
小小的腳,穿著白色的運動鞋。
那隻腳從磚塊伸出來,一動不動。
我走上前蹲下來。
這是個男孩,**歲的樣子。
臉埋在灰裡,看不見長什麼樣,他的手往前伸著,像在夠什麼東西,我順著他的手看過去。
幾米外還有一隻手,一雙大人的手,女人的手,手指上戴著戒指,銀色的,已經歪了。
她的手也往前伸著,伸向他。
中間隔著三米,隔著碎磚,隔著預製板。
我蹲在那兒,看著這兩隻手,看了很久。
站起來的時候,腿有些軟。
往前走。
操場中央,有一塊稍微平整的地方,那兒站著很多人,圍成一圈,一個男人蹲在中間地上,抱著什麼。
那是個孩子,男人抱著一個孩子,蹲在那兒。
孩子七八歲,頭埋在男人懷裡,男人的臉埋在孩子的頭髮裡,一動不動。
他們身邊站著一個男孩的靈魂,七八歲的樣子,好奇地撥拉著男人的頭髮。
男人眼神空洞,嘴張著在說些什麼,但冇有聲音。
我蹲下來,看他。
四十來歲,滿臉是灰,灰被眼淚衝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他抱著孩子,抱得死緊。
我輕輕碰了碰他的肩膀。
他抬起頭。
那眼神我忘不掉。
不是悲傷。
悲傷是有形狀的,而他眼睛裡什麼都冇有。
身後有人扶住我的肩頭。
轉身看去,是趙無晴。
她伸手在我額頭上拍了一下。
一霎那,世界有了聲音。哭喊,哀嚎,低語,抽泣。
「太陽下山前他們還滯留在這裡的話,飲恨泉會湧過來的。」她說。
我點點頭,看著那個男人。
他冇答,低下頭,繼續抱著孩子。
旁邊一箇中年女人輕輕拉了我一下。
我站起來,跟她走到一邊。
「你們是來救我們的嗎?」
我點點頭。
「蹲一天了。」她說,聲音啞得厲害,「孩子冇了,老婆也冇了,就剩他一個。誰來也不撒手。」
我看著那個男人。
他蹲在那兒,抱著孩子,輕輕晃。
像哄孩子睡覺那樣晃。
一下,兩下,三下。
孩子的腳垂下來,懸在半空。
那隻腳上穿著一隻運動鞋,白色的。
他搖了搖頭。
我蹲在那兒,看了很久。
遠處忽然傳來哭聲。
是一種壓抑的、悶在喉嚨裡的哭。
我站起來,循著聲音走過去。
廢墟後麵,一個老太太跪在地上。她麵前是一堆碎磚,碎磚縫裡露出一角書包,紅色的書包。
她跪在那兒,雙手撐著地,渾身發抖。
我走過去,蹲在她旁邊。
她冇看我。她一直盯著那個書包。
「虎子。」她喊。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虎子。」
又喊了一聲。
「奶奶回來了。」
她往前爬了一步,伸出手,想摸那個書包。
手從書包上穿過去了。
她愣住。
又摸了一次。又穿過去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虎子,」她說,「你出來看看奶奶。」
冇人應。
她又往前爬。趴在那兒,把臉湊近那個書包。
「虎子,你說話呀。」
她開始用手挖那些碎磚。一塊一塊地挖,挖不動就用手指摳。
我蹲在她旁邊。
「老婆婆。」
她還在挖。
挖到自己的身體,挖到手從自己的身體穿了過去。
她愣住。然後繼續趴在那堆碎磚上,把臉貼上去。
「虎子!」
那一聲喊出來的時候,我渾身都哆嗦了一下。
我把她扶起來。
「老婆婆,我們該走了。」
風從廢墟上吹過來,帶著灰,帶著土。
天是血紅色的。
遠處,趙無晴站在一堆廢墟上,正對著我招手。
她身後,李林淵和魏蘇已經開始引路了。一群亡魂跟在他們後麵,慢慢走向灰霧。
我轉過身,往趙無晴那邊走。
走了幾步,我停下來。
回頭。
那個抱著孩子的男人還蹲在那兒,輕輕晃。
那個老太太還趴在那兒,一動不動。
那兩隻手還伸著,隔著三米。
我站在廢墟中間,四周是亡魂。
他們不吵不鬨,就那麼待著。有的在找什麼,有的在等什麼,有的什麼也不乾,就坐在那兒,看著自己已經碎掉的家。
天是血紅色的。
我忽然想起唐師傅說的那句話。
天降大災,生靈塗炭。
我轉身往趙無晴那邊走去。
老太太還趴在那兒。
男人還抱著孩子輕輕晃。
兩隻手還伸著,隔著三米。
我拉著身旁那個男孩的手。
「叔叔,爸爸為什麼哭?我就在他身邊呀?」
「好孩子,你的爸爸隻是暫時看不到你。跟叔叔走,等會兒你回來,爸爸就能看見你了。」
「叔叔,我怕……」
「別怕,叔叔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