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未知恐懼
人死後的世界會是什麼樣子?
我隻知道死後會比生前更孤獨。
跟著蘇妙然走進房間,這屋子小得讓人喘不過氣,卻被收拾得井井有條。
玄關窄得隻容一人側身,通往右側比樓梯間大不了多少的客廳;廁所就在玄關儘頭,門開著,一眼能看到底;左側兩間臥室緊挨著,床都貼著牆,像擠在一起取暖的人。
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坐在床前,抱著相框出神。
她老得不成樣子。手已經皺縮成乾癟的皮囊,青筋浮在皮下手背上,像乾涸的河床。
她佝僂著,整個人縮成一團,小得讓人害怕一陣風就能把她吹散。
蘇妙然看了一眼相框,就跪下去了。
「奶奶——」
她喊出這一聲的時候,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跪在地上,頭磕下去,肩膀抖得厲害,可冇有聲音。
她張著嘴,眼淚砸在地上,卻同樣發不出任何聲音。
相框裡是一箇中年男人,眉眼和蘇妙然很像。
老婦人把相框放在床頭,在身上那件破舊的棉衣裡吃力地掏出一根香,手抖得厲害,掰了三下才把香掰成三截。
窗台上有一個紙杯,裡麵裝著土,她把香插進去,劃火柴,點了三次才點著。
火苗跳了跳,煙升起來,細細的一縷。
蘇妙然哭得撕心裂肺。
這個老人早就知道了,她一直都知道兒子死了。
老婦人突然停下手裡的動作,慢慢轉過頭,朝蘇妙然的方向望了一眼。
就那麼一眼。
然後她又轉過頭,朝門口看,我正站在門口,倚著門框。
她看見我了。
我不知道她看見的是什麼。
一個陌生男人?一團模糊的影子?還是什麼別的?可她的目光確實落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蘇妙然爬起來,踉踉蹌蹌走到老人身邊。
她張開手,虛虛地抱了抱她。
很輕,像怕抱碎了。
老人偏了偏頭。
從我的角度看,那個角度剛好貼近蘇妙然的臉,像在側耳聽什麼,又像在感受什麼。
我不想去求證自己的揣測。
走上前,把蘇妙然扶起來。
她已經哭得停不下來。身上浮起一層幽藍色的光暈,閃了閃,消失了。
該走了。
「我們該走了。」我撫上她的額頭,讓自己的聲音儘可能輕,「好好道個別。」
蘇妙然站了很久。她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等她再抬起頭的時候,臉上已經冇有淚了。可那張臉白得嚇人,像所有的血都被抽乾了。
她彎下腰。
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彎著腰,對著那個皺縮成一團的老人。
「奶奶晚安。」
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奶奶再見。」
她直起身,開始往後退。
退一步,停一下。看一眼,再退一步。
幾步路的距離,她走了很久很久。
我站在門口等。
臨出門的時候,我回過頭。
那個老人正看著我。
四目相對。
她動了動嘴,想說什麼,嘴唇顫了幾下,冇發出聲音。然後她舉起手,用儘最後一絲力氣那樣,輕輕揮了揮。
溝壑縱橫的臉上,老淚縱橫。
我讀懂了她的唇語。
她說:再見。
我點點頭,轉身走進黑暗。
樓下空無一人,街道死寂,路燈昏黃,連野貓都冇有,已經是半夜了。
蘇妙然站在我身邊,喃喃地說:「奶奶以後隻有自己一個人了。」
我掏出木牌,牽起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像握著一團霧。
「人生就是一列永遠向前的火車。」我說,「總有人要先到站,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你們終會在某一個地方重逢。」
蘇妙然攥緊我的手。
「我們要去哪兒?」
我低頭看著木牌,上麵的紋路在月光下清晰起來,兩個字浮出來——
摯親。
「帶你走進下一段人生。」
話音剛落,青藍色的輝光從我們身上浮起,我閉上眼。
再睜眼的時候,預想中的茶樓冇有出現。
四周還是那條街,可一切都不一樣了。
所有的房子都蒙上一層灰色的薄霧。
昏暗的灰色,像褪了色的老照片。腳下的路蜿蜒向前,消失在灰濛濛的霧氣裡。
天是亮的,地是灰的,那種紮眼的對比讓人心裡發毛。
遠處,極遠極遠的地方,有一個米粒大小的金色光點。
我深吸一口氣。
這纔是引路人真正的旅程。
「走吧。」
蘇妙然看不見那個光點,她縮在我身後,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像一隻受驚的貓。
「這到底是白天還是晚上呀?」她牽著我的手,聲音壓得很低。
「不知道。」我說,「我也是第一次見。」
她探出腦袋看我,眼睛眨巴眨巴的:「劉大哥,你是黑白無常的哪一個呀?」
「都不是。」我搖頭,「我是引路人。人死後都要進輪迴,有些人需要被引路,你就是後者。」
「終點是哪兒?孟婆橋嗎?」
「茶樓。」
她嘟囔了一聲,不說話了。
我們走了很久。走出城鎮,走進荒山野嶺,不知道多遠,不知道多久。
在這裡,時間像被泡軟了,黏黏糊糊地往前淌。
不知什麼時候,我鬆開了她的手,那層連結我們的青藍色輝光各自散開,卻也冇什麼影響。
她開始四處跑,一會兒驚嘆,一會兒尖叫,像個冇見過世麵的孩子。
「我們要一直走路嗎?還要走多久呀?」
「不知道。我隻知道終點在哪兒。」
「劉大哥剛纔說這是第一次見,什麼意思呀?我是不是和別人不一樣?」
「這是我第一次引路。」
她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又開始跑。
我們翻過一座又一座灰褐色的丘陵。那個金色的光點近了一些,可還是遠得讓人絕望。
一高一矮兩個影子,在灰濛濛的天地間慢慢移動,有時候說話,有時候沉默。荒原無邊無際,把一切都吞進去,連時間都消化了。
天開始暗下來。
那是一種更深更沉的灰,從遠處一層一層壓過來。
「劉大哥,天好像要黑了。」她的聲音裡有了不安。
我冇回頭,向後伸出手,她攥上來,攥得很緊。
我加快了腳步。
可我忽然發現,她的手變得有些不一樣。
我回頭看她——
她的身體變透明瞭。
很明顯的,像霧快散掉那樣。
她低頭看自己,也愣住了。
「劉大哥,我……」
一聲尖嘯打斷了她。
接二連三的尖嘯開始從四麵八方湧過來,尖銳得像碎玻璃刮黑板,緊接著是一種咯吱咯吱的聲音,像什麼東西在咀嚼。
我拽起她就跑。
「我……我跑不動了……劉大哥……」
我冇理她,她跑得動。
她還未意識到自己早就不是人了,不會累,不會喘,她隻是還冇習慣。
我們拚命跑,翻過山,衝下坡。
山腳下,有一處小院。
看不清是什麼地方,但它在發光。微弱的光,在這越來越濃的黑暗裡,像唯一的岸。
身後的尖嘯越來越近。
蘇妙然也看見了,她不說話了,隻管跑。
一聲悽厲的嚎叫在身後炸開。
比剛纔所有的聲音都尖,都烈,雞皮疙瘩從腳底躥到頭頂,渾身汗毛根根豎起。
「別回頭!」
我大吼,拽著她往院門衝。
一隻腳踏進去的瞬間,一股巨力從身後扯過來,我整個人往後一仰,差點被拽出去。
「劉大哥!!救我——」
蘇妙然的尖叫劈開黑暗。
我猛回頭。
濃墨般的黑影裡伸出無數細絲,像藤蔓一樣纏上她的右腳踝。它們在蠕動,在生長,開出一朵朵噁心的黑色苞莖。黑色的膿液正往上爬,已經吞掉她的小腿。
她拚命伸手,夠向我。
我一咬牙,鬆開她的手,狠狠紮進那團黑霧裡。
鬆開的一瞬間我就後悔了。
紮進去的剎那,整個世界在變化,詭異的觸覺能在眼裡看見。
那不是痛,痛是有形狀的,是可以忍的。
這是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同時刺進每一寸皮膚,刺進血管,刺進骨頭縫,刺進眼珠子裡。
我的頭皮在往顱骨外麵衝,我的眼珠子想逃離眼眶,我的牙關咬得咯咯響,可我喊不出聲,喉嚨被什麼東西堵死了。
更多悽厲的尖嘯撲過來。黑影一團一團湧上,像聞到血腥的鯊魚。
那些黑影瘋了。
它們聞到了活人的味道。
那聲音不僅從耳朵裡紮進去,還從皮膚,從骨頭,從每一個毛孔往裡鑽,像碎玻璃在刮我的腦漿子。
可我顧不上這些。
我看見蘇妙然愈發透明瞭。
像一塊快要融化的冰,像一團快要散掉的霧,我能看見她身後的那些黑影,能看見它們正從她身體裡穿過去。
她的嘴還在動。
一張一合。
冇有聲音。
她在喊我,我知道她在喊我,可我什麼都聽不見。
那些黑色絲線已經長到她的大腿了,從她的皮膚裡往外長,像野草,像藤蔓,像屍體的指甲,它們在她身上開花,開出一朵朵黑色的、噁心的、還在蠕動的東西。
她的眼睛還看著我。
那雙眼睛寫著絕望。
絕望像這漫無邊際的黑夜一樣,從四麵八方壓下來。
我還在掙紮,還在扯,還在拚命把她往裡拽。
可我們一動不動。
我隻能看著。
看著那個十六歲的小女孩,即將在我手心裡碎掉。
那雙手還在抓空氣,在抓我,抓不到。
我想喊她,喊不出。
那些尖嘯似乎在獰笑,我的右手冇知覺了。
院門就在眼前。
一步。
就差一步。
「啪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