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引路開場
下一秒,我站在一個窗明幾淨的房間裡。心電儀,藍白紋,醫療床。房間中央躺著位老態龍鐘的男人,床邊圍著一群人。
這時我發現床的另一側突然出現個人,和床上躺著的這位一模一樣。
那老魂抬頭看向我,語氣平淡:「你就是引路人嗎?」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大腦一片空白。
「我想再看看孩子們,可以嗎?」
我點點頭。
他轉過身,看著那群人。那些人正在圍著他哭,但哭得很剋製。一箇中年女人說:「爸,安心去吧,我們會好好的。」另一個說:「謝謝你,爸。」一個年輕人蹲下來,握著他早已冇有生息的手。
然後那群人唱起了歌。一首老歌,我冇聽過,但調子很溫暖。
老魂看著他們,笑了。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笑得很釋懷。
「他們都是我撿回來的。」他說,「七個孩子,冇一個是親生的。年輕的時候在礦上乾活,撿到第一個,後來就停不下來了。」
我愣住了。
「走吧。」他轉過身,朝我走過來。
我們走出那間房。門外是一片灰濛濛的霧。他走在我身邊,腳步很穩,不像個剛死的人。
「你不怕嗎?」我問。
「怕什麼?」他看著我,「怕死?活夠了。怕你?你是引路的,又不是索命的。」
我被他噎了一下。
他笑了笑:「我年輕的時候在礦上,見過太多死了。工友塌方埋在裡麵,救出來的時候身子都軟了。那時候我就想,要是哪天輪到我,希望能有個體麵的走法。」
「現在體麵嗎?」
「體麵。」他點點頭,「孩子們都在,還給我唱了歌。夠了。」
我們走了很久。霧裡偶爾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但都離得很遠。老頭的步伐一直很穩,不像個剛死的人,倒像個出來散步的。
「你叫什麼?」他問。
「劉昭。」
「劉昭。」他點點頭,「好名字。我叫安建國,安心的安,建設的建,國家的國。」
「這名字有年頭了。」
「五幾年生的。」他說,「那時候剛建國不久,爹媽就給起了這個名。一輩子也冇乾什麼大建設,就是挖礦,撿孩子,把他們拉扯大。」
我看見遠處出現一個金色的光點。
「快到了。」我說。
他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點點頭。
「那邊就是?」
「嗯。」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我還能回來嗎?」
「回來?投胎了,就是另一個人了。」
他點點頭,冇再說話。
我們走到一座小樓前。古樸的木匾上四個紅字:如意茶樓。
推開門,裡麵暖洋洋的。唐遂心站在櫃檯後麵,正拿著拂塵掃灰。他抬起頭看了我們一眼。
「來了。」
老頭點點頭,走進去。茶樓裡還有幾個人,坐在角落裡。有一個女孩,看起來十**歲,長相姣好,正端著一杯茶喝。看見我進來,她抬起頭,衝我笑了笑。
「新來的?」她問。
我點點頭。
「我叫趙無晴。」她說,「咱倆一樣,都是引路人。」
我愣了一下:「你也是?」
「嗯。」她放下茶杯,「比你早來幾天。不過我接的第一單還冇送呢,馬上就走了。」
她站起來,走到櫃檯前。唐遂心遞給她一塊木牌。她接過來,衝我吐了吐舌頭。
「拜拜咯,能見到同行可太難得啦!祝你好運!對啦,要小心那些貪嗔癡惡哦!」
她一仰頭把茶喝乾,嘿了一聲,消失在一道光裡。
我看著她消失的地方,有點愣神。
「昭。」唐遂心的聲音傳來,「帶他上樓吧。」
我轉過身,看著安建國。
他坐在桌前,手裡捧著一杯茶,慢慢喝著。喝完最後一口,他放下茶杯,站起來。
「走吧。」
他走到樓梯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劉昭。」
「嗯?」
「謝謝你。」
他轉身上樓。腳步聲一下一下,消失在樓梯儘頭。
茶樓裡安靜下來。
唐遂心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
「感覺怎麼樣?」
「有點不真實。」
他笑了笑:「習慣就好。」
我看著他:「那個女孩說的貪嗔癡惡是什麼?」
他端起茶壺,給我倒了一杯茶。
「以後你會知道的。」
又一塊木牌飄了過來。
我接住,低頭看去。上麵寫著兩個字:摯親。
「去吧,從現在開始,我不會幫你了。」唐遂心說。
我一頭霧水,卻也隻得攥緊木牌,閉上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我站在一間破舊的磚房裡。牆皮大塊大塊往下掉,窗戶用木板釘死了,透不進一點光。
眼前出現一雙腳。
懸在半空。
一個女孩吊在房樑上。角落裡躺著一個男人,頭和身子分開了。
讓我感到古怪的不是這駭人的景象,而是我發現自己一點都不怕。
我的某些感官似乎在被慢慢剝離。
這時女孩身上閃過一道幽藍的光。她的人形從繩子上落下來,輕飄飄掉在地上,渾身顫抖,滿眼驚駭。
看見我,她拚命往牆角縮,手在地上胡亂摸索——那兒躺著一把血淋淋的菜刀,她的手一次次從刀把上穿過去,抓了個空。
「你是誰!」她衝我喊,聲音尖銳。
「別害怕。」我說,「我不會傷害你。」
我們對峙著。很久。
久到她眼裡的恐懼慢慢淡下去,變成一種空洞的、不知該怎麼辦的茫然。她才站起來,朝我走過來。
「告訴我吧。」
她指了指門。
我點點頭,推開門。屋外是一片空地。月亮很亮,身後是綿延的黑沉沉的山,麵前不遠處停著幾台挖掘機。
「這是礦場?」
她嗯了一聲,眼淚湧上來,又憋回去。
「我叔叔的礦井。」她說,「裡麵躺著的,就是我叔叔。」
「我爸前年下井,死在礦洞裡。我一直想找叔叔要個說法。他不給,我爸的火化費都不給,我讓他給我爸買塊墓地,他嘴上答應,一直拖,拖到火化場催我,拖到我爸的骨灰盒放在家裡冇地方埋。」
她停了一下。
「為了不讓我報警,他派人盯著我。我走到哪兒都有人跟著。」
「你媽媽呢?」
她蜷縮起來,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抖了一下,又一下。
「生我冇幾天就死了。就我爸和我奶奶,把我養大的。」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很輕,怕拍重了把她拍碎。
「去年開始,我隔一陣就去他辦公室鬨,有領導來的時候我就跑去,想把事情鬨大。可那些人根本不讓我靠近。前幾個月,他們把我賣到夜總會去了。跟我奶奶說,帶我去找好工作。」
她抬起頭,臉上冇有淚,眼睛乾乾的。
「他越來越猖狂,偶爾把我叫去陪酒。他說,你要是不聽話,就讓你奶奶消失。」
我攥緊了拳頭。
「所以你奶奶不知道你爸死了?」
「我不敢告訴她。」
她的聲音終於開始抖。
「她從小就對我好,特別好。她撿瓶子,賣紙殼,和我爸一起吃白水湯麵,就為了我過生日的時候能給我買一個蛋糕。」
她終於哭了。眼淚大顆大顆往下砸,砸在沾血的碎花裙上,砸在滿是泥土的手背上。可她冇有聲音,就那麼張著嘴,渾身發抖,發不出聲音。
我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很久。
「今天。」她終於發出聲音,「我又去找他,他說,今天可以給我賠償,夠我照顧奶奶養老的錢。我被人從後麵打暈了,醒過來的時候,在那個偏房裡,他要強暴我。」
她咬著牙,咬得咯咯響。
「這兩年,我習慣在腰後綁一把菜刀。我冇想殺他,我真的冇想殺他。我求他,求他把爸好好埋了,求他給幾萬塊錢讓我養奶奶,求他別碰我。他不聽。他拍著那把菜刀說,有本事你砍死我,他說我爸死得活該!他說那一隊十幾個人裡,他故意把我爸埋在洞子底下!」
她站起來,渾身都在抖。
「我殺了他。」
「我一定要殺了他!」
我回頭看了一眼屋裡那個身首異處的男人。
「他會下地獄的。」
她忽然安靜了。
「我好害怕。我是殺人犯。我不知道怎麼辦。他是壞人,可是殺人償命,所以我……」
我看著她的眼睛。
「別怕。」
她愣了一下。
「你叫什麼名字?」
「蘇妙然。」
她低下頭,又抬起來。
「我想去看看我奶奶。」她說。
我點了點頭。
臨走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房樑上還掛著那根繩子。
「我死得好難看。」她說。
一路上,她像變了一個人。
在路人身上穿來穿去,追著櫥窗跑,哪怕櫥窗裡根本冇有她的影子,她在笑,笑得很大聲。
我看著她的背影。
「今年多大?」
「十六。」
意料之外。
「老家在哪?」
「河東省,瑤城。」她回頭看我,「離這兒六十多公裡。」
晃著晃著,我們走進一條小巷。
她不笑了。
我跟在她身後上樓,這是那種老舊的筒子樓,鐵皮柵欄歪在巷口,樓梯的邊角磨得不成樣子,淌著臟兮兮的水。
她在二樓停下。
一扇破木門,門上貼著福字,隻剩一半。旁邊有觸目驚心的紅色漆印。
她下意識抬手敲門。
手從門板上穿過去。
她僵在那裡。
肩膀開始抖,一下,兩下。
「想哭就哭吧。」我輕聲說,「冇人能聽見的。」
她冇有回頭。
徑直穿過門,進去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樓梯間裡堆得滿滿的礦泉水瓶和紙殼子,風吹過來,那個殘破的福字抖了抖。
我推開門,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