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法律冇輸,是你輸了
「裡麵?」
「嗯。」
我領她她穿過門走進去。
客廳很小,收拾得很乾淨。 【記住本站域名 找書就去,.超全 】
沙發上坐著一個女人,三十七八歲,長相和江瀾有幾分像,但更瘦,臉色更白。她坐在輪椅上,膝蓋上蓋著一條薄毯,手裡攥著一張照片。
江瀾的媽媽從廚房走出來,端著一杯水,眼睛紅紅的。她把水放在茶幾上,在輪椅旁邊蹲下來,握住那個女人的手。
「瀾瀾不會白死的。」老太太說,聲音沙啞,「法院會查清楚的。」
輪椅上的女人沒說話。隻是盯著那張照片,眼淚一滴一滴往下砸。
江瀾站在她們麵前,看著她們。
很久。
然後她蹲下來,伸出手,想摸那個女人的臉。
手從臉上穿過去了。
她愣了一下,又試了一次。
還是穿過去了。
她就那麼蹲著,手懸在半空,看著那個和她長得很像的女人。
「姐。」她喊了一聲。
沒人聽見。
「媽……」
依舊沒人聽見。
她站起來退後幾步。
我站在旁邊,看見她的手攥緊了。
又鬆開。
她就那麼站著,看著她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然後我看見她的眼眶紅了。
憋了很久、憋得胸口都疼了、但死活不讓淚流出來。
她往前走了一步。
伸出手,虛虛地搭在姐姐的肩膀上。
那個動作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明明姐姐根本感覺不到她,她還是那麼輕,像小時候怕吵醒睡著的人那樣。
「姐,」她說,聲音很輕,「輪椅該換了,那個舊的你坐著不舒服。我攢了錢,本來想下個月給你買的……」
她停了一下。
「媽,你別總吃剩菜,冰箱裡那些放了三天的倒掉吧,我每次說你都不聽……」
她又停了一下。
「媽,我……」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泣不成聲。
然後她把手收回來。
退後一步,又退後一步。
一直退到門口。
她站在那兒,看著她們,看了很久。
「我走了。」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
她轉身奪門而出。
我緊緊跟在後麵。
下樓的時候,她卻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到樓下,她又盯著那輛黑色轎車消失的方向。
我心裡一動。
「你覺得你徒弟……」
「不可能。」她打斷我,「小周是我一手帶起來的。她爸媽都是老師,根正苗紅。她怎麼可能和那些人攪在一起?」
我沒說話。
她站在那兒,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街道。
很久,她搖了搖頭。
「我還是想查清楚。」她說。
回到她的宿舍,天已經快黑了。
她讓我在客廳等著,自己走進臥室。過了幾分鐘,她喊我進去。
「已經被警察取走了。」
「要是能拿到,能查出來嗎?」
「我不知道。」我說,「我不是驗毒的。」
她沉默了。
我看著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那個徒弟,她進過你這兒嗎?」
江瀾愣了一下。
「進過。她經常來,給我送材料,幫我整理案卷。」
「她能接觸到你的藥嗎?」
她想了很久。
「能。」她的聲音低下去,「我有時候在書房寫判決,讓她在客廳等。藥瓶就放在床頭櫃上,她隨時能進去。」
她抬起頭,看著我。
「我突然想起來她前天跟我說了一句話。我當時覺得莫名其妙。」
「說什麼?」
「她說,瀾姐,你恨我嗎?」
那雙眼睛裡,有光在暗下去。
「你怎麼說的?」
「我說,什麼意思?我恨你幹什麼?」
我點點頭,「不用猜了。」
「你是說……」
「我不知道。」
天要黑了。
灰霧開始湧了過來,但我們早在一座博物館裡落腳,我端詳著四周,這裡記載著這片土地先人們抗日時期的英勇事跡。
她坐在一副相片下,看著天窗外的霧。
很久沒說話。
我坐在她旁邊,也沒說話。
然後她開口了。
「你知道嗎,我當法官八年,判過很多人。貪官、黑社會、人販子、殺人犯。每一個都恨我,每一個都說要弄死我。」
她的聲音很平靜。
「我從來沒怕過。因為我覺得我做的是對的事。法律在那兒,我是執行法律的人。他們恨我,但法律不會輸。」
她低下頭。
「現在呢?」
我看著她,她沒說話。
「法律沒輸。」我說,「是你輸了。」
她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比哭還難看。
「對。是我輸了。我活著的時候沒輸,死了輸了。「
「我親手帶的徒弟,把我賣了。我信任的人,換了我的藥。我躺在床上等死的時候,她可能在數錢。」
她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一抖一抖的。
沒有聲音。
我坐在旁邊,看著她。
「還說不準,畢竟這些都是猜測。」
灰霧在外麵翻湧,那些黑影越來越近。但紀念館的光把它們擋在外麵。
她坐著,盯著那堵掛滿相片的牆。
「她去年分來的。麵試的時候我就看中她了,聰明,踏實,眼裡有光。我手把手教她怎麼寫判決,怎麼開庭,怎麼跟當事人說話。她說我是她師父,一輩子都是。」
她的聲音很平。
「她經常來我家,給我送材料,幫我整理案卷。有時候忙太晚,就在我那兒睡。我姐喜歡她,說她懂事。我媽給她包餃子吃,她一口氣能吃二十個。」
她低下頭。
「我以為她是我教出來的,我以為她和我一樣,以為法律是這世上最不能糊弄的東西。」
沉默。
「那天晚上,她來過。」
我看著她。
「什麼時候?」
「我死的那天下午。」她說,「她說來送材料,坐了半個小時。我在書房寫判決,她自己在客廳待著。走的時候就跟我說了那句莫名其妙的話。」
她抬起頭,看著我。
我沒說話。
她也不需要我說話。
「你說她怎麼想的?」她問,「譚強給了她多少錢?還是她怕我?怕我擋她路?怕我哪一天發現她跟那些人混在一起,把她踢出法院?」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她說,「我想了一夜,想不明白。」
天快亮了。
遠處,茶樓的光點已經出現了。
「那現在呢?你恨她嗎?」
她站起來。
「她父母雙亡,家裡有兩個還在上學的弟弟,也許是因為這個。」
我默不做聲。
「我不恨她。」
她抬起頭。
「小劉。」
「嗯?」
「那個譚強,還有小周,他們會怎麼樣?」
我想了想。
「活著。」我說,「該幹嘛幹嘛。沒人知道是他們幹的。」
她點點頭。
「那我的案子呢?」
「會結。」我說,「自殺。安眠藥過量。法官壓力大,抑鬱自殺。通告一發,輿論一炒,過兩天就沒人記得了。」
她看著我。
那雙眼睛在黑暗裡很亮。
「你這麼說,不怕我受不了?」
「你受得了。」我說。
「你是法官。」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次那個笑沒那麼難看了。
「對,我是法官。」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法官不能哭太久。」
我也站起來。
她看著我。
「可以幫我個忙嗎。」
「什麼?」
「找到證據。」她說,「讓那群黑社會的畜生伏法。」
我看著她。
「我是引路人,隻管死人。」
「我知道。」她說,「但我覺得你能查。」
我沉默了一會兒。
「好。」
她愣了一下。
「你答應了?」
「嗯。」
「為什麼?」
我想了想。
「因為好人死了,壞人活著,這事兒不對。」
她看著我。
很久。
「謝謝。」
天亮的時候,我們離開紀念館繼續往前走,走在街上她突然回頭望去。
我看出來她在和這片土地告別。
遠處,金色的光點在等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