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法官
白光散去,我睜開眼睛。
臥室。
很普通的臥室,十幾平米,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
牆上掛著一幅字——公正廉明。陽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細長的光。
屋子裡幾個警察正在忙碌,兩個看上去應該是法醫的人正在仔仔細細勘察。
床上躺著一個人。
女人,三十出頭,短髮,穿著睡衣,閉著眼睛。床頭櫃上擺著一個小藥瓶,擰開了,旁邊放著一杯水,水還剩一半。 追書神器,.隨時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那是安眠藥。
我站在床邊看著她。她表情很平靜,像睡著了。
但我知道她死了,她的魂去哪兒了?
我四處看了一圈。衣櫃,書桌,門開著。客廳沒人。
陽台上坐著一個人。
背對著我,穿著睡衣,抱著膝蓋,縮在藤椅裡。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過去。
「餵。」
她猛地回頭。
那張臉上全是淚。眼睛紅腫,睫毛上還掛著水珠。她瞪著我,瞳孔劇烈收縮,整個人往後縮,藤椅發出吱呀的響聲。
「你——你是誰?!」
「別怕。」我往後退了一步,舉起手,「我不會傷害你。」
「你站在我家裡!我臥室裡!你讓我別怕?!」她的聲音尖銳,但抖得厲害。她試圖站起來,腿發軟,又跌回椅子裡。
「你看。」我指著床上那具身體,「那是你。」
她順著我的手指看過去。
突然想起什麼,愣住了。
然後她低頭看自己的手——半透明的,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她摸了摸自己的臉。
「我忘了,我死了……」
她的嘴張著,發不出聲音。
我蹲下來,和她平視。
「我是來接你的。」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那雙眼睛裡的恐懼慢慢退下去,換成另一種東西。那種東西我見過,在那些剛知道自己死了的人臉上見過。
茫然。
但隻持續了幾秒。
她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那個動作很用力,像是在給自己按暫停鍵。
「我沒想到死後真的會變成鬼。」她看著進進出出的警察們,聲音已經穩下來了。
「鬼太難聽,你現在是魂。」我說,「床頭櫃上有安眠藥,你是自殺麼。」
她沉默了幾秒。
「安眠藥。」她重複了一遍,「我吃了很多年。睡不著,不吃不行。可能是吃多了。」
她站起來走到床邊,看著那具身體。自己的臉閉著眼睛,很平靜。她伸手想摸,手停在半空,又縮回去。
「我叫江瀾。」她轉過身,看著我,「你是?」
「劉昭,引路人。」
「引路人。」她點點頭,像是在確認一個術語,「像黑白無常那種?」
「差不多。」
她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動作很穩,每一步都很實。但我看見她的手在抖,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發顫。
茶幾上放著一遝案卷,最上麵那份翻開著,密密麻麻寫滿批註。她看著那些案卷,看了很久。
「下週還有三個庭要開。」她說,「看不完了。」
我沒說話。
她抬起頭看著我。
「能給我點時間嗎?」
「什麼時間?」
「我想去看看我姐。」她說,「還有我爸我媽,他們還不知道。」
「可以嗎?」
「我的任務就是先幫你了結心願。」
她家不遠,走路二十分鐘。
老城區,路兩邊是各種小店——修鞋的、配鑰匙的、賣水果的。
走過一個路口,她忽然停下來。
街角有個早點攤,一對夫妻在忙。男的炸油條,女的盛豆漿。旁邊支著幾張塑料桌,坐滿了人。
「那對夫妻,」她指著他們,「我判過。」
「他們犯什麼事了?」
「男的工傷,老闆不給賠。女的去鬧,把老闆打了,輕傷。老闆告她故意傷害。」她說,「我判了女的緩刑,判老闆賠男的工傷款。」
她看著那個正忙著盛豆漿的女人。
「她當時跪在法庭上哭,說家裡有兩個孩子,不能進去。我說知道,判緩刑。」
「後來呢?」
「後來男的傷好了,繼續打工。女的開了這個早點攤,每天淩晨三點起來準備。兩個孩子都上學了,成績不錯。」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繼續走。
「他們不認識你?」
「不認識。」她說,「判完案子,法官和當事人就不再見麵了。這是規矩。」
又走了一段,她在一家水果店門口停下。
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正往門口擺西瓜。她盯著他看,看了很久。
「這個也判過?」
「嗯。」她說,「詐騙。他和他老婆一起,騙老年人的錢。賣保健品,一瓶成本二十,賣兩千。騙了三十多萬。」
「判了幾年?」
「三年。」她說,「他老婆也三年,孩子扔給老人帶。」
她看著那個正低頭擺西瓜的男人。
「他出來半年了,又開了水果店。」
「後悔嗎?」我問。
「不後悔。」她說,「但……他老婆死在牢裡了,心肌梗塞。」
她繼續往前走。
我跟在後麵,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男人。他正把西瓜一個一個碼整齊,動作很慢,像做什麼都提不起勁。
我們走到一條巷子口,她忽然又停下來。
巷子很深,很窄,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路燈壞了。
「這兒,去年有個案子。」她說,「一群小混混在巷子裡堵人,把人捅死了。主犯十八歲,從犯十五六。家屬來求情,說孩子還小,不懂事。我說十八歲,法律上已經是成年人了。判了無期。」
她看著那條黑漆漆的巷子。
「他奶奶跪在法院門口,跪了三天。我沒見她。」
「為什麼不見?」
「見了也沒用。」她說,「法律不是這麼講的。我同情她,但不能因為同情就改判。」
她轉身繼續走。
燈還在閃,一閃一閃的,像什麼人的眼睛。
我們走到一個廣場。
很開闊,中間有噴泉,但已經停了。四周是寫字樓,都黑著燈,隻有幾層還亮著,都是加班的。
她站在廣場中央,抬頭看那些亮著的窗。
「我在那棟樓十七層辦過公。」她指著其中一棟,「剛當法官那年,每天加班到半夜兩點。那時候覺得,隻要夠努力,就能讓每個案子都公平。」
她低下頭。
走到一片老小區,她停下來。
這裡的房子很舊,外牆斑駁,樓道裡堆滿雜物。樓下停著電動車,有的蓋著雨布,有的就那麼露天放著。
她站在樓下,正要上去,忽然回頭。
樓下停著一輛黑色轎車。很普通,但在這個老小區裡顯得有點紮眼。
它停在單元門口,車門開啟,周雨晴從樓中走出來。她低著頭,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見。
車裡還有一個人沒下來。
車窗搖下來一半,露出一張臉。男人的臉,四十多歲,寸頭,脖子上有一道疤。他盯著周雨晴的背影,笑了一下,然後把車窗搖上去。
黑色轎車開走了。
江瀾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這車我見過。」
「去年有個案子。黑社會,涉毒涉槍,主犯叫譚勇,判了十五年。開庭那天,法院門口停著一輛黑色轎車,和這輛一模一樣。車牌我沒看清,但車型和顏色我記得。」
「那個人,」她的聲音在抖,「譚勇的弟弟。譚強。」
她轉過身,看著我。
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小周……她上了他的車。」
「誰?」
「我徒弟。」她說,「周雨晴,去年剛分到法院,我帶她。」
那個女孩鑽進車裡,車門關上,黑色轎車緩緩駛出小區。
江瀾站在那兒,盯著那輛車,一動不動。
「她來安慰你家人?」
「應該是。」江瀾說,「但她為什麼會……」
她抱住腦袋蹲在地上,樹影緩緩挪動了幾分,她終究站起了身,一言不發往樓上走。
四樓,左邊那戶。門關著,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福字。
她站在門口沒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