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趕路
天剛亮,灰霧淡了許多,能看清遠處起伏的山脊。那些山不高,脊背上長滿了枯死的樹,枝丫光禿禿地戳向天空。
陳德海走在我旁邊,腳步比昨晚穩了些,臉上那種惶恐也淡了些,換成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讀小說選,.超流暢
「還要走多久?」他問。
我看了看遠處那個金色的光點。比昨天近了一些,但依然遙不可及。
「不知道。」
他沒再問。
我們翻過第一座山。山上的路很難走,碎石硌腳,枯枝絆腿。
那些枯死的樹長得奇形怪狀,有的歪著,有的扭著,像一群受盡折磨的人。風從山脊上刮過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有人在遠處哭。
陳德海走得很慢,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他不是累,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虛,人影融進去之後,他好像把那些罪也融進去了,整個人沉甸甸的。
翻過山,眼前出現一個小鎮。
很小,橫豎就兩條街,房子擠在一起,整體灰撲撲的。街上一個人都沒有。
店鋪的門開著,裡麵黑洞洞的,桌上還擺著沒收拾的碗筷。一輛三輪車歪在路邊,車簍裡裝著半簍菜,葉子已經蔫了。
我站在鎮口,看了很久。
「人都去哪了?」陳德海問。
「看不見我們。」我說,「我們也看不見他們。」
他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我們穿過小鎮。走在街上,腳下是石板路,踩上去發出清脆的噠噠聲。旁邊店鋪裡的燈亮著,但沒有人。一個收音機擱在櫃檯上還在沙沙地響,播著什麼新聞,聽不清。
陳德海忽然停下來,盯著一扇門看。
那是個普通的小院,門虛掩著,院子裡曬著幾件衣服。一件小孩的 T恤印著奧特曼,在風裡晃來晃去。
「真像啊。」他說。
我沒說話。
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走出小鎮,前麵是一條河。
河不寬,十來米的樣子,水很淺,能看見底下的石頭。河上有一座石橋,很老,橋欄杆斷了幾根,剩下的也歪歪斜斜。橋麵上的石頭磨得發亮,踩上去滑溜溜的。
我們走上橋。橋底下河水在流,但聽不見水聲。那水流得很慢,慢得像凝住了,泛著鉛灰色的光。我往橋下看了一眼,水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黑乎乎的,看不清。
陳德海也往下看。
「那是什麼?」
「別看了。」我拽了他一把,「快走。」
我們加快腳步。走過橋回頭看去,河麵平靜得像一麵鏡子,什麼都沒有。
陳德海喘著氣,問我:「那是什麼東西?」
「飲恨泉。」我說,「或者別的什麼,反正不是什麼好東西。」
他沒再問。
過了河,前麵又是一片山。比之前那些高,黑壓壓地橫在那裡像一堵牆。
我們繼續走。
太陽一直在頭頂但沒有溫度。那光白慘慘的,照在身上冷颼颼的,像醫院手術室裡的無影燈。
腳下的影子很淡,淡得像隨時會化掉。
陳德海越走越慢。
「劉昭。」他忽然開口。
「嗯?」
「人都有輪迴嗎?」
我想了想:「差不多。」
「進了茶樓呢?」
「喝完茶,上樓,投胎。」
他沉默了一會兒。
「那我還能記得這些事嗎?」
「記不得。」我說,「喝了茶就忘了。」
他點點頭,沒再說話。
又翻過一座山,天開始變了。
不是天黑,是那種從灰白慢慢滲進暗紅的變化。遠處天邊的顏色越來越深,灰霧開始翻湧,從山腳下一層一層往上爬。
我看了看遠處那個金色的光點,還有很遠。
「得找個地方落腳。」我說。
陳德海四處看:「這荒山野嶺的哪有地方?」
我也在看。四周除了山就是枯樹,連個破廟都沒有。
繼續往前走。
越走天越暗。那種暗不是一下子黑下來,是慢慢浸過來的,像墨汁滴進水裡一點一點暈開。灰霧越來越濃,幾步開外就看不清了。
我開始急了。
媽的,這要是找不到落腳的地方,天黑下來那些東西湧過來,陳德海和我兩個人還不夠塞牙縫的。
正想著,不遠處有棵樹引起了注意。
很大,很大。
我停下來,愣愣地看著它。
那是一棵古樹,老得已經看不出是什麼樹種了。樹幹粗得要七八個人合抱,樹皮皴裂成一片一片的,像老人的麵板。樹枝伸向四麵八方,密密麻麻遮天蔽日。最詭異的是這棵樹有活著的葉子。
深綠色的,厚厚的,在灰霧裡泛著幽幽的綠光。
這是我在死後的世界裡見到的第一棵活著的樹。
陳德海也愣住了。
「這……」
我慢慢走過去,走近了纔看清,那些葉子上的光不是葉子本身發的,是從樹幹裡透出來的。樹幹上有很多紋路,密密麻麻的,像血管,像樹根,爬滿了整棵樹。那些紋路在發光,淡金色的光,透過樹皮滲出來,照在葉子上。
金色和綠色交織,煞是耐看與神聖。
我伸手碰了碰樹幹。
溫的。
那種溫度很奇怪,不是太陽曬出來的暖,是活物身上那種溫。
像人的體溫。
「這樹……」陳德海的聲音在抖。
「運氣不錯。」我繞著樹走了一圈,「今晚就這兒了。」
他在樹下坐下來,靠著樹幹。那樹幹上的光把他的臉照得暖洋洋的,那些疲憊和惶恐都淡了些。
我也坐下來,四處打量。
這棵樹確實奇怪。那些紋路不是自然長出來的,更像是刻上去的,一筆一劃很有規律。
像是某種符文,又像是地圖,密密麻麻爬滿了整棵樹。
我盯著那些紋路看了很久,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吸引我往下看。
然後我看見了它。
樹幹底部,離地麵半尺高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凹陷。凹陷裡躺著一塊東西——半隻手掌那麼大,通體透亮,發著淡金色的光。
玉。
但並非普通的玉,是那種透得能看見裡麵紋路的玉。那些紋路和樹幹上一模一樣,像是從這棵樹上長出來的。
我伸手把它撿起來。
入手的一瞬間,溫的。比樹幹的溫度還高一點,像剛從人手裡接過來的。
我翻來覆去地看著它,透亮,光滑,上麵的紋路密密麻麻,摸上去能感覺到細微的凹凸。
這東西傻子都知道肯定是個寶。
然後我感覺到了那股吸力。
很輕,一開始幾乎察覺不到。是從手心傳來的,那塊玉像一個小小的漩渦,在慢慢吸著什麼東西。
什麼東西?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什麼都沒看見。但那股吸力越來越明顯,像有什麼東西正從我身體裡往外扯。
不是扯麵板,不是扯肉,是扯更深的地方。扯那股我說不清的、支撐著我站在這裡的什麼東西。
我下意識想扔掉它。
但沒扔。
因為那股被扯的感覺並不疼,甚至有點舒服。像有隻手在幫我解開纏了很久的結,一點一點慢慢地往外拉。
我閉上眼睛。
黑暗裡,我好像看見了什麼。很多金絲密密麻麻的從四麵八方伸過來,纏在我身上。那些絲線很細,很亂,有的已經打了死結。那塊玉在吸,吸那些死結,一個一個,慢慢解開。
忽然,我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很遠,像從樹裡麵傳出來的。
「來……」
我猛地睜開眼。
陳德海正看著我,一臉驚恐:「你剛才……你身上在發光。」
我低頭看自己,什麼都沒有。
但手心那塊玉比剛才更亮了。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那股吸力還在,但沒有剛才那麼強了,像是在等我做什麼。
我把玉攥在手裡,沒說話。
天徹底黑了。
灰霧湧過來,把整片山都吞了進去。但這棵樹下不一樣,那些霧湧到樹冠邊緣就停住了,像被一道看不見的牆擋住。偶爾有嘶鳴聲傳來,很近,就在幾步開外,但那些東西不敢過來。
陳德海鬆了口氣。
我靠著樹幹攥著那塊玉,盯著那些紋路發呆。
它是什麼?為什麼在這兒?剛才那個聲音是誰?
不知道。
但我知道,這東西不簡單。
外麵的嘶鳴聲越來越密,越來越近。但那些東西始終沒有進來。它們圍在樹冠外麵,一圈一圈地轉,像一群飢餓的野獸看著圍欄裡的獵物,隻能幹瞪眼。
陳德海縮在樹下,盯著那些在霧裡翻湧的黑影,渾身發抖。
我沒看他,我一直在看那塊玉。
這東西既然出現在這裡,被我撿到,一定有它的原因。
也許天亮之後我會知道。
也許不會。
我抬起頭,看著那些從樹幹上延伸出去的紋路。淡金色的光把它們照得很清楚,一條一條,像……
像那些從腳印裡長出來的人形身上的紋路。
我愣了一下。
又低頭看手裡的玉。
上麵的紋路,和那些人形身上的一模一樣。
外麵的嘶鳴聲在夜裡迴蕩。
我攥緊那塊玉,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