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出發
外麵偶爾傳來那些邪祟的嘶鳴,但隔著門板聽起來像隔著一層厚玻璃。
很久沒人說話。
我盯著季銘手裡那袋草莓,看了很久。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認準,超讚 】
「那是什麼?」我開口問。
他抬起頭看我。
「草莓。」他說。
聲音很輕,像怕吵醒誰。
「我知道是草莓。」我說,「你一直攥著它幹什麼?」
他低下頭,看著那袋草莓,看了很久。
「她愛吃。」他說。
那三個字說出來的時候,他的聲音變了一下。
「誰?」
他沒回答。
隻是盯著那袋草莓,一動不動。
章居正忽然開口:「他女朋友。」
季銘抬起頭,看了章居正一眼,又低下頭去。
章居正說:「他出來買草莓的,他女朋友在醫院,想吃草莓。」
我心裡咯噔了一下。
「醫院?」
「嗯。」季銘忽然開口了,聲音悶悶的,「腫瘤科,住了一個多月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那袋草莓,隔著塑膠袋摸那些紅彤彤的果子。
「她這兩天什麼都吃不下,就唸叨想吃草莓。我跑了好幾個地方纔買到這種大的,她喜歡大的,說大的甜。」
「買完我就往醫院走,過馬路的時候,紅燈,我等了。綠燈亮了才走的。」
他停了一下。
「那輛車闖紅燈。」
我沒說話。
「我聽見剎車聲,扭頭看了一眼。就看見那車衝過來,很快。然後……」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
臉上乾乾淨淨的,什麼傷都沒有。不像被車撞過的樣子。
「然後我就站起來了。」他說,「站在路邊,看著自己躺在地上。那袋草莓撒了一地,全壓爛了。」
他的手攥緊了那個塑膠袋,攥得裡麵那些草莓都擠在一起。
「我蹲下去撿,撿不起來。手從草莓上穿過去了。」
陳德海低聲問:「那你手裡這不是……」
「這是我給他的。」章居正平靜說道。
「我就那麼蹲著,看著那些草莓一點一點被血染紅。後來有人來,把我屍……身體抬走了,章叔也出現了,我們跟我的身體著去醫院,跟著進太平間,跟著……」
他停住了。
「跟著什麼?」我問。
「跟著她。」他說,「我們從太平間出來,去了腫瘤科。她在病房裡躺著還不知道。護士進來換藥,她問,有沒有人來找過我?護士說沒有,她就哦了一聲,扭頭看窗外。」
他抬起頭,看著我。
那雙眼睛裡忽然有淚光閃了一下。
「窗外什麼也沒有,就是對麵那棟樓。但她一直看,一直看。我知道她在等我。等我送草莓去。」
陳德海忽然開口。
「孩子,」他說,聲音沙啞得厲害,「你女朋友得的什麼病?」
季銘愣了一下。
「癌。」他說,「胃癌,查出來的時候就已經晚期了。」
「她知道嗎?」
「知道。」季銘說,「她比我先知道,醫生跟她說的,她自己簽的字,我後來才知道,她一直沒告訴我。」
他低下頭,看著那袋草莓。
「她說怕我擔心。她說等我考完試再說,別影響我複習。她說……」
他的聲音卡住了。
過了很久,他才又開口。
「她說她想吃草莓,我就出來了。」
屋裡安靜下來。
慘白的光又移動了一點,照到季銘的腳邊。他穿著一雙白色的運動鞋,鞋邊沾著一點泥土。
不知道是死前沾的,還是死後在路上踩的。
陳德海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我兒子,」他忽然說,「也喜歡吃草莓。」
季銘抬起頭。
「小時候,每年夏天我都給他買,後來……後來就不買了。」
「為什麼?」
陳德海沉默了很久。
「我忘了。」他說,「忙著打魚,忙著喝酒,忙著罵人。忙著忙著就忘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還在透明,但透明沒有再蔓延。
「我欠他的,太多了。」
季銘沒說話。
隻是看著那袋草莓。
很久。
「章叔。」他忽然開口。
章居正看著他。
「我能給她送去嗎?」
章居正沉默了一會兒。
「不能。」他說。
季銘點點頭,像是早就知道這個答案。
「那她能吃到嗎?」他又問。
章居正沒回答。
季銘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又低下頭去。
我看著他那張側臉,十**歲的臉,還帶著一點沒褪乾淨的稚氣。他攥著那袋草莓,攥得那麼緊,好像一鬆手,那袋草莓就會消失。
「你女朋友叫什麼?」我問。
他抬起頭。
「方涵。」他說,「方正的方,涵養的涵。」
他念出那兩個字的時候,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
「方涵。」他重複了一遍,「涵涵。」
「大叔,你呢,你是怎麼回事?」
季銘看向陳德海問道。
陳德海把自己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我注意到季銘聽的唏噓不已。
外麵忽然傳來一陣撞擊聲,比剛才更重,砰,砰,砰。整座小屋都在抖,屋頂上掉下幾片碎木屑,落在我們中間。
章居正看了一眼那扇門,沒動。
「快了。」他說。
「什麼快了?」
他沒回答。
隻是盯著那扇門。
季銘也盯著那扇門,但他看的不是門,是門縫裡透進來的那道光。
「天亮了,」他忽然說,「我是不是就要繼續走了?」
章居正看著他。
「是。」
季銘點點頭。
他又低下頭,看著那袋草莓。
陳德海看著他,忽然開口。
「孩子,」他說,「你怪她嗎?」
季銘抬起頭。
「怪誰?」
「你女朋友。」陳德海說,「要不是她想吃草莓,你也不會出來買,也不會……」
季銘打斷了他。
「不怪。」
那兩個字很輕,但很硬。
「我自己要買的。」他說,「她沒說讓我買,她就是說想吃。我自己去的。」
他低下頭,看著那袋草莓。
「她躺在床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還衝我笑。她說沒事,吃點藥就好了。她說等我考完試,一起去旅遊,她請我吃火鍋。她說……」
他的聲音哽住了。
「她說她想吃草莓。我就去了。」
屋裡安靜了很久。
外麵那些撞擊聲越來越密,像有什麼東西在瘋狂地撞門。但門板很結實,那些東西撞不開。
章居正一直閉著眼,靠在那扇門上。那根椆木橫在他膝上,暗金色的紋路已經完全暗了。
我看清楚了掛在尾端那塊小木牌上的字。
銘心。
季銘,銘心。
我嘆了口氣。
慘白的光慢慢移動,從季銘的腳邊移到牆上,又從牆上移到屋頂。
季銘一直沒再說話。
隻是盯著那袋草莓,盯著那些紅彤彤的果子。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縫裡的光開始變了。
從慘白變成灰白,又從灰白透出一絲淺淺的暖色。
章居正睜開眼。
他站起來,推開那扇門。
門外,那些邪祟正在退。
像潮水退去一樣,一點一點消失在灰霧深處。
天亮了。
章居正回過頭,看著我。
「就此別過吧。」他說,「不知道你們離樓還有多遠,路上小心。」
我點點頭,站起來扶著陳德海,走到門口。
陳德海站在門檻上,看著外麵愣神。
季銘走到門口,站在我旁邊。那袋草莓還攥在他手裡,被光一照,紅得刺眼。
他看著遠處那些邪祟退去的方向,忽然開口。
「你們都是引路人嗎?」
「嗯。」
「我也可以成為引路人嗎?是不是這樣就可以去接我的女朋友。」
「也許吧。」我嘆了口氣。
他轉過身,走回章居正身邊。
章居正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然後他帶著季銘,往霧裡走去。
我們也該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