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死了還在打工

等了很久,什麼都沒發生。

那些金絲還在,死結還在被解開,但那個聲音沒有再出現。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上,.超讚 】

隻有黑暗,安靜的黑暗,像沉在水底。

我睜開眼。

天亮了。

灰霧還在,但淡了很多。陽光從樹冠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陳德海臉上。他靠在那兒睡著了,眉頭皺著,不知道在做什麼夢。

我低頭看手裡的玉。

它還在,溫溫的,亮亮的。那股吸力已經消失了,好像昨晚吸夠了,現在進入了某種休眠狀態。

我把它收進口袋裡。

「陳德海。」

他睜開眼,茫然地看著我。

「天亮了,該走了。」

他爬起來,揉了揉臉。我們走出那棵古樹的樹冠範圍,回頭看了一眼,它還在那兒,靜靜的,那些綠色的葉子在灰霧裡泛著微弱的光。

我忽然想起昨晚那個聲音。

「來……」

那是誰?

不知道。

「走吧。」我說。

我們繼續往前走。

今天的路比昨天好走一些。山沒那麼陡了,碎石也少了很多。腳下開始出現真正的路,和昨日走過的羊腸小道不同,這是鋪過的路,雖然破舊,但能看出人走過的痕跡。

陳德海走得不快,但比昨天穩的多。

「快到了嗎?」他問。

我看了看遠處那個金色的光點。已經很大了,不再是一個點,是一團光。

「快了。」

翻過一座小山包,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平原。

灰濛濛的平原,一眼望不到頭。平原中間立著一座樓,牌匾上是熟悉的大字——如意茶樓。

但門口站著的人不一樣。

是個女人。

三十來歲的樣子,穿著件深青色的長袍,和唐師傅那件款式大差不差。頭髮挽在腦後,鼻樑上架著一副金邊眼鏡。她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把拂塵,正看著我們走過來。

我走近了,停下來。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離丁域的?」她問。

聲音很好聽,不高不低帶著些威壓,聽起來像老師的口氣。

我點點頭:「我叫劉昭。」

「葉晚凝。」她說,「兌甲域的輪迴吏。」

輪迴吏。

我聽過這個稱呼,上次在那個廢棄的茶樓裡,那個胖老頭也這麼自稱過。

「唐師傅呢?」我下意識說了一句。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很淡,但眼睛裡有一點光閃了一下。

「他還活著?」

「活得好好的。」

她點點頭,沒再問也沒打算回答我的問題。側身讓開門口:「進來吧。」

我帶著陳德海走進去。

這座茶樓和唐師傅那座格局一模一樣。幾張木桌,一個櫃檯,一麵貼滿字條的牆,一麵掛滿木牌的牆。

但感覺不一樣。

唐師傅那座是暖的,這座是冷的。不是溫度上的冷,是某種安靜且肅穆的冷。

葉晚凝走到櫃檯後麵,拎起一隻茶壺,倒了一杯茶。

「坐吧。」

陳德海愣愣地坐下來,接過那杯茶。他看著那杯茶,又看著我,不知道該不該喝。

「喝吧。」我說,「喝了等會兒就能投胎了。」

他低頭看著那杯茶,看了很久。

茶是熱的,冒著熱氣。熱氣升起來,在他那張粗糙的臉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他忽然開口:「劉昭。」

「嗯?」

「謝謝你。」

我沒說話。

他端起茶杯,一口一口喝完了。喝完最後一口,他放下杯子,站起來。

「那裡」他指了指那麵寫滿字條的牆,「我也能寫嗎?」

葉晚凝點點頭,從櫃檯上拿起一支筆,遞給他。

他接過筆,走到那麵牆前,站了很久。然後他在紙上寫了幾個字,貼上去。

他轉過身,看著我:「那我走了。」

他走到樓梯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我一眼。

「劉昭。」

「嗯?」

「可以麻煩你個事嗎?」

「可以」

他點點頭:「要是你以後能見到他,幫我……算了,你見不著。」

我默不作聲看著他的背影。

他轉身上樓,良久,茶樓裡安靜下來。

我站在那麵牆前,看著那張歪歪扭扭的字條,站了很久。

身後傳來茶壺落在桌上的聲音。

「你第一次送魂?」葉晚凝問。

我轉過身:「第三……四次。」

她在櫃檯後麵坐下來,取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那個動作很慢,很仔細。

「第四次就能走這麼遠,」她說,「膽子不小。」

我在她對麵坐下來。

「大姐,問你個事。」

她抬起眼看我,那眼神讓我後背一涼。

「大姐?」

「啊?」

她盯著我,看了三秒。然後她慢慢開口,一字一頓:「你喊我什麼?」

我心裡咯噔一下。

「額……葉……葉大姐?」

她眼睛裡毫不掩飾無端的惱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杯茶不知道什麼時候倒的,她端著的樣子很穩,像端了一輩子。

「唐遂心你喊什麼?」

「唐師傅。」

她點點頭:「那也喊我葉師傅。」

「好嘞葉師傅。」

她把茶杯放下,看著我。

「想問什麼?」

我想了想:「你們這些輪迴吏,以前都是幹什麼的?」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和剛才那個不一樣,剛才那個是冷的,這個稍微有點溫度。

「引路人。」她說,「和你一樣。」

「那怎麼變成輪迴吏了?」

「活得夠久,資歷夠老,上麵就會找上門。」她說,「問你是繼續當引路人,還是接管一座茶樓。」

「你選了茶樓。」

她點點頭。

「多久了?」

她想了一會兒:「一千多年吧。」

我愣住了。

一千多年。

她看起來也就三十來歲。

「那唐師傅呢?」我問,「他多久了?」

她沒回答。隻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沒人知道。」

我識趣地沒再問。

沉默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把你的鬼符給我看看。」

我愣了一下。

「什麼?」

「鬼符。」她看著我,「你沒有麼。」

我沒說話。

她也看著我。

「真沒有?」

「那是什麼東西?」

她放下茶杯,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那個動作比剛才慢,像是在思考什麼。

「汶川地震之後,」她說,「茶樓的規矩變了。」

我聽著。

「以前如意茶樓都是唐遂心一個人管。四十八座,全是他。但那次地震撕開的口子太大,十一座茶樓被毀,他一個人顧不過來。上麵就決定給每座茶樓配一個輪迴吏,各管各的。」

她頓了頓。

「從那以後,引路人也有了新的規矩。每個引路人都有源域,就是你死後被引去的那個域。」

「你的源域是離丁,也就是唐遂心現在管的那座,你和他還真是有緣。」

「你以後不管去哪兒引魂,引來報到的茶樓可以是任何一座,但你的身份、你的記錄、你的鬼符,都歸你的源域管。」

「鬼符是什麼?」

「引路人的憑證。」她說,「也是你的保命符。有足夠能力了,源域的輪迴吏就會給你一塊,接著你可以選擇一位輪迴吏作為你的上級,將鬼符繫結在其門下。」

「鬼符有什麼特殊作用嗎。」

「有了它,你就有了和邪祟對抗的能力,能分辨路上的陷阱,能感應到其他引路人的位置。關鍵時候,還能用它換一條命。」

「所以這東西和魂引一樣,都能保命?」

「魂引是一次性的,並且不屬於你,它屬於被你接引的那個魂。」

我下意識摸了摸口袋裡的那塊玉。

「那東西不是鬼符。」葉晚凝像是看穿了我在想什麼,「那是上一個引路人魂飛魄散後留下的印記。」

我愣住了。

「遺物?」

「佛教裡高僧坐化後會產出舍利子,這個印記和它類似。」她說,「日後你可以傳承那位引路人的一些東西。」

她站起來走到櫃檯前。

「你是要在我這裡接引下一個人,還是先回你的離丁域。」

「無所謂,我突然感覺引路人也是白打工的。」

「白打工的?」她搖搖頭說,「引路人不過是最普通的一類職級,上麵還高著呢。」

我眨了眨眼,饒是心裡有些苦悶卻也並未作聲。

「況且近百年來風雲跌宕,各種各樣的變數恍若雨後春筍……」

「誰也說不準以後的事。」

她走回櫃檯後麵,重新坐下來。

「你見過冥淵的事,唐遂心知道嗎?」

我愣了一下。

「你知道冥淵?」

她看著我,那雙眼睛在金邊眼鏡後麵,很深。

她沉默了一會兒。

「算了,當我什麼都沒說。」

我站在原地,沒說話。

「你還是先回離丁域吧,找唐遂心把你的鬼符領了。」

我點點頭。

她看著我,我讀出某種奇怪的東西。

同情,憐憫,像在看一個曾經也走過這條路的人。

「你的路我看不見。」她說,「你是第一個。」

她端起茶杯,沒再說話。

我算是弄清楚了,要想當老闆首先得會說謎語。

「我怎麼去離丁域。」

「出門,關門,再進門。」

外麵青灰色的陽光很淡,遠處的山脊起起伏伏。

我走下台階,回身關上了大門。

葉晚凝坐在櫃檯邊看著我。

「替我給唐遂心帶個好。」

「嗯。」

我點點頭。

口袋裡的那塊玉還在,溫溫的。

等大門重新開啟的時候,茶樓依舊是那個茶樓,但色調變了幾分。

裡麵是兩個熟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