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至十三章 箴言

四周令人不安的風聲呼呼作響,那聲尖叫刺進耳朵的時候,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骨頭縫裡竄上一股冰涼,我聽過這個聲音,蘇妙然被黑影纏住時發出的就是這種聲音。

「趙無晴!」

我攥緊燈籠朝她衝過去,霧太濃了,我隻能看見那團微弱的燈光在前麵晃,忽左忽右,像有人在撕扯。腳下的地開始抖,有什麼東西從地底下往上頂。

我聽見了咯吱聲,像骨頭斷裂的聲音從地底深處傳上來。

我拚命跑,燈籠的光越來越暗,可我顧不上看,我隻盯著前麵那團快要滅掉的燈光。

「趙無晴——!」

我看見地上裂了一條黑得看不見底的、像被什麼東西從下往上撕開的口子。口子還在擴大,邊緣的土一塊一塊往下掉,掉進去就冇了聲音,趙無晴趴在裂縫邊上,一隻手扒著地,另一隻手還提著那盞燈。

燈已經滅了,隻剩一點點火星在晃,她的身子懸在半空,裂縫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湧,黑色的、黏稠的、像活物一樣蠕動的東西,纏住她的腳踝,一點一點往下拖。

「你……」她看見我了。

我衝過去,一把抓住她的手,她的手是涼的,涼得像那天晚上我牽過的所有手。

「我拽你上來。」我使勁拉她,可那股往下拖的力量太大了,我整個人都在往前滑。裂縫邊緣的土一塊一塊往下掉,我趴在地上,半個身子已經探出去了。底下那些黑色的東西在往上湧,纏著她的腿,纏著她的腰,還在往上爬。

我看見她的臉了,慘白,眼睛瞪得很大,可她冇哭。

她看著我,說了一句話:「鬆手。」

「你說什麼?」

「鬆手。」她說,「你拽不動的。」

「我他媽不鬆!」我把燈籠叼在嘴裡,兩隻手一起拽她,燈籠的光照在她臉上,我看見她的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什麼。

然後裂縫又擴大了。

轟的一聲——我身下的土整個塌了下去,我抓著她的手,一起往下掉。

風在耳邊呼嘯,墜落前一秒我看見飲恨泉蛄湧著竄來,還有一些冇見過的東西從四麵八方爬了過來。接著我什麼都看不見了,隻感覺到她的手還被我攥著,很涼,但還在。

直到空落落的墜下以至於頭暈目眩,我摔在了地上。

奇怪的是像掉進棉花裡那樣,軟綿綿地落下來。

我睜開眼,四周是黑的,什麼都看不見,我像泡在一團濃得化不開的墨,我手裡還攥著趙無晴的手。

「趙無晴?」冇聲音。

我使勁晃了晃她的手,「趙無晴!」

「……別晃。」她的聲音從黑暗裡傳過來。

我鬆了一口氣,然後我想起一件事,我的燈籠呢?

我伸手往嘴邊摸,空的。

燈籠不知道掉哪兒去了,四週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你受傷冇有?」我問。

「腿。」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好像……卡住了。」

我順著她的手往她那邊摸,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我隻能用手在地上爬,一點一點往前挪。手指碰到什麼東西,涼的,軟的——是她的臉。

「哪兒卡住了?」

「腿……有東西壓著……」

我摸到她的腿,然後我摸到了別的東西。

一根木頭?方的,涼的,像棺材。

我愣了一下,棺材板壓在她腿上,把她整個人卡在那裡。

「我把它搬開。」我使勁推那塊沉重的棺材板,趙無晴悶哼了一聲。

「好了,你試試能不能動。」黑暗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她在動。

「能動了。」她說。

我伸手把她扶起來。我們坐在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

「這是什麼地方?」我問。

「不知道。」她的聲音還是很弱,「我們可能掉進泉眼裡了。」

我愣住:「那些魂……就是被帶到這裡來的?」

「嗯。」

沉默。

黑暗裡隻有我們兩個人的呼吸聲。

「好像從來冇問過你名字,你叫什麼。」趙無晴虛弱問道。

「劉昭。」

「謝謝你。」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你的燈呢?」

「滅了。」

我心裡一沉:「我的也掉了。」

我們又沉默了。

我站起來,伸手在黑暗裡摸索,腳下是硬的,像石頭。我往前走了幾步,摸到了什麼東西,涼的,滑的,像牆。

「這邊有牆。」趙無晴摸索著走過來,我們沿著牆往前走,一步一步,在黑暗裡摸。

走了很久,不知道多久。

「有岔路。」我摸著空蕩蕩的地方說。

「走哪邊?」趙無晴問。

我站在那兒,什麼都看不見:「左邊。」我隨便選了一個。

我們一路走一路摸。有時候摸到牆,有時候摸到空,有時候摸到一些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涼的,軟的,還會動,我不敢想那是什麼。

「你害怕嗎?」趙無晴聽起來好像緩和了不少。

「害怕?你都活了……額,死了幾百年了,引路人的特質你不清楚嗎。」我哭笑不得說道。

「切。」

不知道走了多久。可能是幾個小時,可能是幾天,我的腿開始發軟,然後我們看見了光。

那是一種暗紅色且很微弱的光,從很遠的地方透過來。

「那邊有光。」我說。趙無晴順著我指的方向看過去:「走。」

我們往那光走,越走越近,那光越來越亮,像凝固的血。

走到跟前,我們看見了一盞燈,掛在牆上的一盞燈,古舊到生滿了鏽,但裡麵燒著火,燈下麵是一條灰色的寬敞路,兩邊什麼都冇有,隻有灰濛濛的一片。

「這是哪兒?」我問。趙無晴搖頭。

「看來你也冇比我強多少。」我撇了撇嘴,背後頓感被一拳砸中。

我們沿著那條路往前走,走了很久,路邊開始出現石頭,一塊一塊的石頭立在那兒,像墓碑,可上麵冇有字。

再往前走,石頭越來越多,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

我停下來看著那些石頭,它們排得很整齊,趙無晴說像墳墓,我心裡一緊。

墳墓,冇有碑的地下墳墓,不知道埋著誰的墳墓。

走著走著,我好像看見了人,確切的說是魂。

他們坐在那些石頭旁邊一動不動。有的低著頭,有的仰著臉,有的在哭,有的在笑。但他們都不動,像石頭一樣。

「這應該是被吞掉的魂。」趙無晴的聲音很輕,「那些爬著的黑影是剛被吞的吧,時間久了,就變成這樣。坐在這兒,永遠坐著。」

「你不是不知道嗎。」我回頭看著那成千上萬的魂。

走了很久,那些魂越來越少,石頭也越來越少,然後路到了儘頭。

前麵有一扇黑色的門,門上刻著暗紅色的紋路,像血管,像樹根爬滿了整扇門,門是關著的。

我們站在門前,看著它。

「進嗎?」我問。

「冇辦法咯。」趙無晴苦悶說道。

我伸手碰了碰那扇門。一陣涼意順著我的指尖往上爬,爬進手掌,爬進胳膊,爬進整個身體。

我剛要縮手門就開了。

「這可不是被我戳開的啊,它自己開的。」

門裡麵是黑的。

「進來。」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很低,很沉,像從地底深處傳上來的。

我和趙無晴看不清彼此的臉,但我知道她也一定心神俱震。

我捏了捏她的手,一起邁進那扇門。

邁進門的瞬間,我眼前一陣黑色的啞光後又瞬間亮了。

刺得我睜不開眼,等我再睜開的時候,我和趙無晴正手牽手站在一座大殿裡。

大到看不見頂,看不見邊。四周全是黑色的石頭,石頭上同樣刻著暗紅色的紋路,像活的一樣,還在慢慢蠕動。大殿中央有一把印象莊嚴的椅子,椅背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像無數隻手交織在一起。

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黑袍,從頭到腳裹在裡麵,臉看不見,隻有兩隻眼睛露在外麵。那雙眼睛是紅色的,但我總感覺……。

這雙眼睛很熟悉,但說不上來。

他掃視著我們。

我站在那兒,渾身發僵。

不是害怕,而是那種被什麼東西盯上的感覺,獵物被獵人盯上,老鼠被蛇盯上,跑不掉,躲不開。

趙無晴站在我身邊也冇動。

良久,那個人開口了:「引路人。」

聲音很低,很沉,從四麵八方湧過來,震得我耳朵嗡嗡響,我冇說話。

他把目光停留在我身上,那雙紅色的眼睛毫不避諱的在我臉上掃來掃去:「幾千年來,你這樣的我還是第一次見。」

我愣了一下。

幾千年?

「什麼意思?你是什麼人?」我問。

他冇回答,隻是看著我,看了很久。他嘴角往上扯,眼睛裡卻什麼都冇有的獰笑著。

「我是什麼人?」他重複了一遍我的問題,「你問錯問題了。」

「那我該問什麼?」

他站起來。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時候,我才發現他有多高。比正常人高出一大截,站在那裡,像一座黑色的小山。

他一步一步朝我們走過來,我和趙無晴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他停在我麵前低頭看著我,那雙紅色的眼睛就在我眼前。

「你應該問,」他說,「外麵那些人是什麼人。」

我愣住了。

「外麵那些魂?」趙無晴開口了,「他們是什麼?」

他轉過頭,看著她:「他們是糧食。」

我心裡一緊:「糧食?」

「冥界需要糧食。」他說,「你們引的那些魂,大部分都會變成糧食。」

「我們引的??」我問,「那些被引進茶樓的魂?」

他看著我,那雙紅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隨即譏諷的乾笑:「茶樓?你以為那個姓唐的真的在渡人?」

我站在原地,腦子裡唰的一片空白。

「你什麼意思?」我和趙無晴幾乎是異口同聲的開口。

他冇回答,隻是轉過身走回那把椅子,坐下去。

「你們很快就會知道了。」他說,「快了。」

「什麼快了?」

他看著我,那雙眼睛紅得像要滴血:「要大亂了。」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我心上,「貪嗔癡糜惡都要出來了,那些被壓了幾百年幾千年的東西也要出來了。」

我攥緊了拳頭:「你在他媽說什麼?」

「有人在開門。」

「誰?」

他那雙眼睛看得我渾身發涼。

「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誰嗎?」他說,「我叫冥淵。」

冥淵。

我記住這個名字了。

「你告訴我這些,」我說,「你想乾什麼?」

他笑了。

那個笑讓我從頭涼到腳:「我想讓你們完好出去,親眼看著那一天。」

他身後發出轟隆隆的巨響,我尚未看清那是什麼。

他抬起手朝我們這邊一指。一道紅光從眼前閃過,我閉上眼。

等我再睜開的時候,我和趙無晴正站在一片廢墟上。

不是之前那片廢墟,是另一片,更大,更破,更黑。

四周全是灰霧,什麼都看不清,趙無晴站在我身邊,四處看著。

「他剛說的都是什麼??」她問。

我不知道。

有聲音夾在霧氣裡流轉。

很遠的地方,有很多人在喊,像潮水一樣湧過來。那些聲音在喊「開門——」「開門——」「開門——」

我順著聲音看過去,灰霧裡,隱隱約約能看見一扇門,黑得發亮。

門在抖動,像有什麼東西在門後麵撞,那些聲音就是從門後麵傳出來的。

「開門——」「開門——」「開門——」

我站在那兒看著那扇門,手心全是汗。趙無晴抓住我的手,她的手還是那麼涼。

「劉昭,」她說,「我們得回去。」

我點點頭,可我不知道怎麼回去。

我想起冥淵那句話「世界要大亂了。」

「呼——」

一陣淩冽的風如刀般刮過,那扇門後的聲音變了。

他們在笑。

而整扇大門也在逐漸變得模糊,直到緩緩消失。

我後知後覺,那是一種嘲弄的詭笑。